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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疼卻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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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为了自己去做的。她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有人还要走那条路,这份报告能让那个人少受一点伤。

她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宋千瓷。

“我明天去雪城。”江清商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周砚卿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那边海拔太高,你的心脏受不了;他很想说你刚出差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打开;更想说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沈玉烛带着团队,你想做什么呢?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江清商翻笔记本时翻飞的手指,看见她低头读数据时紧抿的嘴唇,看见她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碎了很久、却始终没有遗失的琉璃。

他认识这个女人二十五年了。他知道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她改变主意。

“机票我帮你订,”他说,“明天最早的一班。”

江清商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了——厚羽绒服、厚毛围巾、氧气瓶、高原反应的药、几包她亲手做的肉干(本来是给宋千瓷留的,现在要亲自送过去了)、还有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比她纳过的任何一双都要大,那是给沈玉烛的,因为她看过他站在宋千瓷身边的样子,知道他会需要一双能走很远很远的鞋。

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的时候,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跟谁较劲。可周砚卿看见,她在一条叠好的围巾上停了几秒——那条围巾是宋千瓷去年冬天给她织的,奶白色的羊绒,针脚不太均匀,有一处甚至漏了针,可江清商围了整整一个冬天,没换过。

她把围巾拿出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包里。

“千瓷没带厚围巾,”她说,像是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雪城很冷。”

周砚卿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间修复室又亮了。不是灯光变了,是那种少了什么东西的寂静,被江清商的脚步声、拉链声、自言自语声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那盏灯又亮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法站立的双腿,心里涌上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不是遗憾,不是后悔,是一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终于可以释然的、轻轻的叹息。

千瓷说得对。她不是二十年前的他。

江清商也不是二十年前的江清商了。

而那个沈玉烛…

周砚卿想起那个年轻人将材料碎片一块一块捡回匣子里的画面,想起他站在门口看宋千瓷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每次送白玉兰来时从不敲门、只是静静地把花放在窗台、然后安静离开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为了找到那块玉,动用了沈家三代人的积累。为了修好那座烛台,亲手镶嵌了九百九十九盏灯盏。为了陪宋千瓷去雪城,提前三个月开始做高原适应训练,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件精密的工具去打磨、去校准、去对准那一个目标——只为了确保她一定安全。

他不会让二十年前的悲剧重演。

不是因为他比周砚卿更强、更聪明、更有经验,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他失败了,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块玉,不只是一座烛台,甚至不只是宋千瓷这个人——他会失去宋千瓷这个人看着他时眼里的那盏灯。

那盏灯比玉珍贵。

江清商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转头看向周砚卿,目光里所有的锋利都已经收敛起来了,只剩下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最朴素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心疼。

“你先睡,”她说,“等我到了雪城给你报平安。”

周砚卿点了点头。他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了那边别太着急,想说帮我看看千瓷有没有瘦。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

“你别打沈玉烛。”

江清商正在扣行李箱的扣子,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我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你刚才说要打我,但你现在要去雪城,打不了我,”周砚卿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地让人以为他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所以你会找个人替。”

江清商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带着一丝敬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周砚卿,”她说,“你考虑得很周到。”

她确实没打算打沈玉烛。至少在飞机上她还在跟自己说:不可以打人,你是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要思考,要冷静,要理性,要先了解情况再下结论。

可当她踩上雪城冻得坚硬的土地、看见沈玉烛站在营地门口等她、而那个人身后——帐篷里——宋千瓷正裹着一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捧着一碗热汤、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得像雪山上的星光时,苗清商忽然觉得,冷静和理性这种东西,在特定的时刻,就是专门用来被打破的。

她径直走向沈玉烛。

沈玉烛显然已经知道她要来。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有分寸:“江阿姨——”

“啪。”

江清商拍了他的胳膊一下。不重,但也不轻,力度刚好介于「教训晚辈」和「表达关切」之间,是一种只有非常非常在意一个人、又被那个人气得要命的时候,才会使出来的力气。

沈玉烛没躲。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站着,任江清商拍了他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委屈或不满,只有一种近乎诚挚的坦然。

江清商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周砚卿所说那句「千瓷的眼光」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从包里拿出那双千层底布鞋,塞进沈玉烛怀里。

“换上,”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利落的、不容反驳的果决,“雪城的路费鞋,你那双皮鞋走不了三天。”

沈玉烛低头看着怀里那双布鞋。针脚密实,鞋底厚实,每一针都走得笔直而有力,像是纳鞋的人把所有的担心和力气都缝进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江阿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江清商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帐篷。宋千瓷已经站在帐篷口了,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她看见师娘,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师娘」,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江清商一把搂进了怀里。

江清商抱得很紧,紧到宋千瓷的耳边全是师娘大衣上冷冷的风雪气息和她温暖的、有力的心跳。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她胸腔里撞在一起,撞得她眼眶一热。

“你吓死我了,”江清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千瓷听得见,“你知不知道。”

宋千瓷把脸埋在师娘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师娘…对不起。”

“没用,”江清商说,手却把她搂得更紧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又不听。”

宋千瓷在她怀里轻轻地、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雪城的风从山口灌进来,将帐篷的门帘吹得猎猎作响。天空是一种高原特有的、深邃到近乎透明的蓝,像一块被时间打磨了千万年的青金石。营地上方的云走得很快,一块一块地掠过太阳,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变幻莫测的阴影。

江清商松开宋千瓷,退后半步,仔细端详她的脸——苍白,嘴唇有些干裂,眼窝比在锦城时深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神里没有她最怕看到的那种疲惫和退缩。

“头还晕吗?”江清商问。

“有一点,”宋千瓷老实交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昨晚吸了氧,好多了。”

“喝水了吗?吃饭了吗?今天的药吃了没?”

“喝了,吃了,吃了。”

江清商又把她认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很长很长,像是从昨天半夜知道消息开始就一直憋着,憋到现在才终于找到出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玉烛。他正在换那双布鞋,单膝跪在冻土上,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江清商看着他系鞋带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无奈的、释然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度的笑。

“周砚卿那个老东西,”她低声说,语气里有抱怨,有心疼,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深深的、从未改变过的爱,“他自己不敢来,让我来替他操心。”

宋千瓷牵住师娘的手,发现师娘的手指冰凉,比自己这个初到高原的人还要凉。她用力握了握,想把温度传过去。

“师娘,”她说,“师傅在锦城等我们回去。”

江清商反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带着亿万年冰川的呼吸。营地里安静极了,只有经幡在风中猎猎翻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心跳。

而在锦城,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修复室里,周砚卿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上那盏画了一半的灯,慢慢地、一笔一笔地,画完了灯芯处最后一缕火焰。

火焰是橘黄色的,像宋千瓷十二岁那年画的那样。

歪歪扭扭的,可它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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