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雪城的风就先醒了。
宋千瓷是被帐篷外面经幡翻动的声音吵醒的。只是,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是千万只手在同时翻动千万页经卷,哗啦哗啦,层层叠叠,从山口一路漫到营地,又从营地一路漫向更远的雪山深处。她睁开眼的时候,江清商已经坐在她旁边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正低头看着她。
“醒了?”江清商的声音很轻,似怕惊动了这个高原的清晨,“头还晕不晕?”
宋千瓷撑着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比昨天好多了。胸口那块压着她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半,虽然还有些闷,但至少能完整地吸完一口气,而不会在中途被咳嗽或者胸闷打断。她接过粥喝了一口,咸香浓郁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身体内部开疆拓土。
“师娘,您一夜没睡?”
江清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宋千瓷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做了千百遍——从宋千瓷来到修复室的第一天起,每天早上都是江清商给她梳的头,一直梳到她十五岁,梳到她不好意思再让师娘梳了为止。
“今天要进矿区,”江清商说,语气转成了那种她做项目管理时的、利落而冷静的调子,“向导叫巴图尔,在雪城采了三十年玉,那条矿道他走过不下二十次。沈玉烛跟他确认过三遍路线和安全措施。你跟着向导走,别乱跑,别逞强,感觉不对就停下来,听见没有?”
宋千瓷点了点头。她知道师娘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交代她,是在安抚自己。那些话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我把你交给别人了,你要好好的回来还给我。”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地响。沈玉烛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低沉而清晰:“江阿姨,向导到了。”
江清商站起来,掀开门帘。清晨的雪城在她眼前豁然展开——远处的雪山被第一缕阳光照亮,山顶的积雪呈现出一种介于金色与粉红之间的奇异色泽,像是一块被晨光融化的玉。近处的营地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装备,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雪城的风沙和岁月。
那就是巴图尔。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矿泥。他抬头看了宋千瓷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沈玉烛,开口带着浓重口音说了一句:“这个姑娘,能走吗?”
沈玉烛没有替宋千瓷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是在问她——但不是催她,不是在说「你快点表态」,而是在说「你决定,我跟着」。
宋千瓷迎上巴图尔的目光,点了点头:“能走。”
巴图尔又看了她两秒,从腰间抽出一个羊皮囊,递给她。“含一片,”他说,“路还远,嘴里有东西,心里不慌。”
宋千瓷打开羊皮囊,里面是一小片风干的牛肉干,硬得像石头。她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砺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
出发的时候,天刚好大亮。
营地建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一处河滩地上,再往里就没有路了。巴图尔走在最前面,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背包,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登山杖。他的步伐不大,但节奏极稳,像一台老式的节拍器,不快不慢,不知疲倦。宋千瓷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奇特的规律——左脚踩下去的时候吸气,右脚踩下去的时候呼气,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呼吸上,像是把身体和大地调成了一样的频率。
沈玉烛走在宋千瓷的身后。不是并排,是落后半步的那种跟随,刚好能看见她的全部背影——她的每一步、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呼吸变得急促的瞬间,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有任何死角。
矿道在河谷最深处,从营地出发需要步行将近三个小时。沿途的地貌从河滩碎石渐渐过渡到风化的页岩,再从页岩过渡到裸露的花岗岩山体。海拔每升高一百米,空气就稀薄一分,宋千瓷的脚步就慢一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休息,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吸两步,呼两步,吸两步,呼两步。师傅说过,在高原上走路,节奏比速度重要。只要节奏不乱,就能一直走下去。
沈玉烛一直在数她的步伐。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默默地数着宋千瓷的步数。一千二百步的时候她的呼吸变重了,一千八百步的时候她换了一次手拿水壶,两千三百步的时候她绊了一下——不是绊倒,只是鞋尖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微微前倾了不到五度,然后立刻就稳住了。
可就是这不到五度的前倾,让沈玉烛的手在她身后抬了起来。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向她后背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那个动作快得连走在最前面的巴图尔都没有察觉,可宋千瓷感觉到了——不是触觉,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温度变化一样的东西。她知道他的手就在她身后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温柔地、沉默地、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点,慢到她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沈玉烛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抬着手,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守护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照亮脚下那一小片路。
巴图尔在一块巨大的冰川漂砾前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用下巴指了指漂砾后面的方向。
宋千瓷绕过那块石头,呼吸一滞。
漂砾后面是一道狭窄的裂谷,两侧的岩壁几乎垂直地拔地而起,将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蓝色缝隙。裂谷的入口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有些石头的断面上泛着隐隐约约的白色脉络,像干涸的血管里残留的最后一滴血。再往里走,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冰冷的气息,混着岩石和苔藓的味道。
矿道就在这道裂谷的最深处。
“二十多年前塌过一次,”巴图尔的声音在狭窄的裂谷中回荡,显得很不真实,“后来封了两年,又被人偷偷挖开了。现在走是能走,但不能往里进太深,也不能用任何会产生火花的工具。”他从背包里掏出三盏头灯,递给沈玉烛,“岩壁里可能还有甲烷。”
沈玉烛接过头灯,先帮宋千瓷戴好。他的手指在她脑后调整头灯带子的时候,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动作极轻极快,像一阵风。宋千瓷感觉到那一瞬间的触感,心脏跳了一下——不是缺氧的那种跳,是另一种。
沈玉烛戴好自己的头灯,又检查了一遍她身上的装备: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套戴好了,鞋带系紧了。他检查的动作非常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没有刻意的呵护,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确保她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巴图尔在一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感慨。他转身朝着矿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跟紧我。”
矿道的入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巴图尔第一个钻了进去,沈玉烛侧身让宋千瓷走在第二个,自己最后。这个顺序是他在出发前就想好的——向导在最前面探路,宋千瓷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他守在最后,既能随时看到她的状况,又能防止任何从后方出现的意外。
矿道里的光线全靠头灯。三盏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像三把缓慢移动的剑,切割开亿万年不曾被人打扰的黑暗。脚下的碎石很不稳,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咔咔的声音,有些石头在离开的瞬间就滑落了,顺着矿道的斜坡滚下去,发出空荡荡的回声,像是这座山在咳嗽。
宋千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前面那块石头的稳固程度,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她的手扶着矿道壁上粗糙的岩石,那些石头冷得像冰,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沈玉烛在她身后,用同样的节奏做着同样的试探。可他的视线不在脚下的石头上,而在宋千瓷的脚上。她每一次抬脚、落脚、试探、确认,他都看在眼里。他甚至能从她脚步的轻重中判断出哪一块石头是稳的、哪一块是松的——当她踩到松动的石块时,她的身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一个微调,将重心迅速转移到另一只脚上。那个微调只有零点几秒,可沈玉烛每次都能捕捉到。
他记得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这不是夸张,他的记忆力在锦城古董界是出了名的——看过一眼的东西三年后还能说出所有的细节。他用这种记忆力来记价格、记货源、记每一个合作对象的底牌,可此刻他用这种记忆力来记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形状和稳固程度。
哪一段路她走得很吃力,哪一段路她差点滑倒,哪一段路她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全部记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矿道在深入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分了岔。
巴图尔停了下来,用手电照着两条岔道。左边的岔道更宽,地面相对平坦,手电的光柱能照到很远的尽头;右边的岔道狭窄而曲折,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岩石上梳过去留下的痕迹。
“左边是主矿道,以前开采最密集的地方,但清容白玉不在这条线上——早被人翻遍了。”巴图尔的手电指向右边,“右边这条是天然的裂隙带,不是人工开凿的。二十年前那个采到清容白玉的老采玉人,就是从这条裂隙里摸到的那块料。”
宋千瓷走到右边岔道口,用手电往里照。灯光在曲折的岩壁之间反射、折射、消散,形成一种迷离的、不真实的光影效果。她眯起眼睛,试图从那些纷乱的光影中分辨出什么——然后她看见了。
裂隙深处,大概四十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小块岩壁被灯光照到之后,反射出一种与周围岩石截然不同的光泽。不是闪烁的,不是刺目的,而是温润的、均匀的、像一团雾气凝结在岩石表面的光。
宋千瓷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光泽。在师傅修复室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灯画里,在师傅每一次提起「清容白玉」时眼睛里浮起的那层薄雾里,在她自己的、从十岁开始就反覆做的那个梦里——梦里有一块玉,安静地躺在黑暗中,不说话,也不发亮,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那一片黑暗比别处的黑暗更温暖。
“在那里,”她转头对沈玉烛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说了两个字,“我看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