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立后。”
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摊子上的陶罐,语气平淡:“挑个贤惠温柔的大家闺秀,能对沅沅好的。”
“谁能有亲娘对她更好?”沈珩说。
苏??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珩。”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我想过些平凡日子。”
沈珩显然想到了。
他没再劝她,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信封,放在木板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苏??翻开。
里面装着张地契。定州城外,送别亭往北五里,三十亩地。底下附着一句话,是他的字迹,落笔轻快——“开个糖厂吧。”
地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她刚出皇陵那天。
“为什么是定州?”
沈珩歪着头想了想,才开口:“当年,你与父母在定州攒下了去京城的第一桶金。我想着,如果有一日你想重新开始,大概还会回这来。”
苏??低下头,把那罐姜糖拆开了,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姜的辣意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一路蔓延到胃里。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沈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
“那一起吧。”她站起身,把摊子上的陶罐一个一个收进筐里。
沈珩站起来帮她。两个人一个收罐子一个叠木桌,一句话也没说,但配合得默契。
她递一个罐子,他便接过去码好;她搬起木桌,他便弯腰替她扶住筐沿。
收完了,苏??背起筐子,沿着官道往家走。
沈珩扛着木桌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整齐地立在泥土里,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遗落的谷粒。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归家,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走了几步,沈珩开口:“苏??。”
“嗯。”
“那个问题,我现在能答了。”
他指的,是沈琦问的那个——他爱的,到底是苏??,还是被驯养出的阴谋?
苏??的脚步没停。她想了想,才说:“不必答。”
他来了,这就是答案。
“那你呢?”他问。
风从送别亭的方向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圆长的杏眼里映着冬日夕阳的余晖,像两汪浅浅的、正在解冻的湖水。
“不知道。”
她这三年一直在想,如果没遇见沈琦,她会是什么样的。
但无解。
她如果否认过去,那现在的她、沈珩、沅沅也都不存在了。
“你再待几天,我慢慢想。”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绝。
沈珩笑了。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长路尽头,她落脚的那个小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正升起炊烟。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在冬日灰冷的暮色里,鲜艳得像一朵朵小花。
远处,一个半大孩子牵着牛往村里走,随口哼着首不知名的歌谣。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截,又续上了。
苏??听着那歌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阿珩。”
“嗯。”
“那三十亩地,够种多少甘蔗?”
沈珩认真地想了想,答不上来。
“给我多些时间,让我试试。”苏??脚步放慢些,有意等着他,好让他听清楚:“等甘蔗丰收,再制成糖,我带去给沅沅尝尝。”
她想先找回她自己。
在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棋子、谁的工具之前,先成为苏??。
沈珩一怔,停下脚步。她说,她会带糖回去,给沅沅尝尝?
她会回来!
苏??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背着手,步子轻快,棉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一摆一摆的。
“夫人!等等我!”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问:“今晚咱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萝卜炖肉?” 他问。
“我不会。” 她答。
“烧肺片?”
“不会。”
“那你会什么?” 他问。
“你会什么?” 她反问。
“我不会啊!” 他倒是坦白,问:“不然咱们去城里的酒楼吃?”
“我一天才赚十文,可请不起你。” 她翻了个白眼。
“你还怕皇上没银子?”
“回家吃。” 她拉着他往家走。
“吃什么?” 他啰啰嗦嗦问。
“我鸡蛋炒得不错。”
“我最爱吃炒鸡蛋了。”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一路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