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将她拉进一道宫门,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苏??浑身一激灵,右肘已经抬了起来,准备朝身后那个人的肋下顶过去——
“苏姐姐,别出声。”
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熟悉。
苏??停手。
她转过头,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张脸。
柳如风。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太监衣裳、脸色比她上次见时更差了些,显然这些天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但她没心思细想这些。
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禁军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有人在喊:“搜!一间一间地搜!她跑不远!”声音由近及远,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苏??舒了口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腿有些发软。
“你怎么在这!”她压低声音,目光在柳如风身上快速打量了一圈,落在他那身太监衣裳上,“你……”
“苏姐姐,”柳如风紧紧攥住她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秦珩……秦珩他是皇上!”
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掉了。
那夜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他说了两次“我是皇上”。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觉得他在编瞎话糊弄她。
怎么可能呢?皇上怎么会做赘婿?皇上怎么会跪在她的算盘上听她训话?皇上做小伏低三年,只为了区区一个白浪会?
可柳如风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是在小声的哀嚎:“我一直住在城东的客栈,是他抓住了我,罚我……罚我净身做了太监!”
“苏姐姐,你相信我!你与雍王成婚那夜,他带禁军围了雍王府,抢走了沅沅!”
“抢沅沅?他带走沅沅,我知道的……”苏??的声音有些发飘,她颤抖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试图让自己镇定一点。
柳如风的声音却急切而尖锐,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
“沅沅是他的女儿,他当然要抢回去!”
“那夜,雍王府有那么多贵人,他肯定不想闹大。他都是为了他的名声,才安抚住你。他是皇上啊!他若在乎你,赦免你不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
“他为什么不赦免你?还让你当雍王的侧妃?都是为了控制你、摆脱你,他好得到沅沅!”
“我从你入宫便悄悄跟着你。今天的事,你还看不明白吗?王妃怎么这么巧不在京,他故意让雍王带你入宫,葵儿桂儿都是他安排的,就是为了彻底除掉你啊!”
“你是逆党、是他的污点,他都是为了抢走沅沅、除掉你!”
“不对…你说的不对……” 苏??听着他的话,直觉漏洞百出,却一团乱麻似的里不出头绪。
谎言套着谎言,阿珩、廊舟、方穹、还有眼前的柳如风,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脑袋里争吵不休。
她开始耳鸣……
过去这一个月的连续打击——墨雨的死、家宅被屠、身份被置换、婚姻是骗局、沈琦也在瞒着她,所有发生的事,终于在她被困在宫墙里的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她的理智在拼命预警,脑子却不转了。
只剩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耳朵深处升起,渐渐盖过了柳如风的声音。
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好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然后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
“苏姐姐、苏姐姐……”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柳如风正解着自己那身太监衣裳的系带,三两下将那件太监袍子脱了下来,塞进她手里。
“待会儿我出去,替你引开禁军,你穿着我的衣裳,想办法跑出去。”
苏??下意识地接住那件衣裳。
柳如风开又始解她的衣带。
她的外袍是件桃粉色的薄绸衫子,方才被桂儿的血溅了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在粉色的布料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三两下将那件外袍剥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你快穿!”他一边系着外袍的系带,一边催促她,“我对宫里还算熟悉,一会就能甩开他们!出了这道门,你往东跑,通过月华门,就能出去了!”
“一定记得,是月华门!”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就转身推开了暗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听着外面的动静——
禁军追上来,柳如风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别杀我!我招!”
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重归寂静。
如风,死了吗?
她咽了几口唾沫,将自己从惊骇中拔出来,把那件太监衣裳套在身上,戴好帽子。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吹在她满是汗水和血污的皮肤上,冷得她浑身一哆嗦。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棉花,所有的念头都模糊而遥远。
只记得一件事:往东跑。通过月华门,就能出去。
她踉跄着走了几步,渐渐地稳住了步伐,低着头,缩着肩膀,让自己尽可能变得不起眼。
宫道很长,两侧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周遭只听得见她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
“哪个宫里的?”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苏??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太监站在月华门的门洞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我……我是午门的。”她只想得起来时的这一个地方。
“过去吧。” 诡异而轻松,他竟然挥了挥手,侧身让开路。
苏??垂着头,穿过月华门。
门里却不是出宫的路,而是一幢更巍峨、更宏伟的宫殿。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殿檐下悬挂着成排的宫灯,将整座宫殿映得通明。
她缓缓仰起头,看见门楣上那块匾额——
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