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对着烛光看他的脸;有人掰开他的嘴,看他的牙口;有人拉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还有人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腰。
柳如风被墨雨按住,只能像个玩物一样被她们摆弄着,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苏老板,”领头的老鸨笑着转过头来,热情而精明,“年纪是大了些,但皮相不错,听说读过书?”
她说着,在柳如风的腰上捏了一把,满意道:“有些达官贵人偏爱这口。您出个价吧——”
柳如风的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那几个老鸨——
“你们都给我滚!”
他连滚带爬地跪到苏??脚边,双手抓住她的衣角,仰起头来哭求:“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苏??吩咐墨雨:“让几位去外间喝茶,待会儿我再决定卖不卖。”
墨雨点了点头,走到几位老鸨面前,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如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松开了她的衣角,垂手撑在地板上。
“我第一次见稳篙公,是你决定招赘之前。我一人去喝闷酒,他主动找我,说有法子让我……让我得到你和苏家。我自然不敢轻信……”
“可后来那一年,他的确给我的那间铺子介绍了不少生意。我赚得越来越多,与白浪会的牵扯也越来越深。一年多以前,你离京待产时,他又找上我,说……说……”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他的喉咙承受不住。
“说可以处理掉那个赘婿和……和爹娘,让我得到苏家。”
他说出“爹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含糊着。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他害怕苏??的反应。
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切,只等他亲口说出来。
柳如风不敢看她的脸,声音越来越快:“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苏家有那么多产业!我……我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答应了他。”
“接着说。” 苏??冷笑一声。
因为朝廷对海东国遗民的防备。白浪会的产业,明面上不能由白浪会的人直接经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干净的、与白浪会没有直接关系的人来接手。
而柳如风,有野心,没脑子,好拿捏。
“爹娘到我那时,我在饭菜里下了些软筋散,然后……” 柳如风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白浪会的人扮作暴民上门找茬。那时的翟坤是京畿守备,正好奉旨带兵镇压,与白浪会一起……杀了爹娘和伙计们。翟坤顺势以暴民械斗上报结案。”
“接着说。” 苏??喝了口手边的冷茶,将心口的灼痛压下去。
“事发第二天,我按照稳篙公说的,消失离开,在白浪会的一处隐蔽住所里等……等他们杀了那个赘婿,把你送到我面前。”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苏??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在说,我都是为了你。
“但他们失败了。” 他竟然还有些惋惜,“稳篙公说,他们找到了你在浮梁津待产,但那段时间,刚好碰见朝廷的水兵在浮梁津演武,所以他们没机会下手。”
苏??想起,她决定出京待产时,本来要去定州的,是阿珩非要去浮梁津,说那是他长大的地方,邻里邻居都熟悉,能帮上忙。
那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没来得及细想,又被柳如风的声音拉回来——
“你回京后,稳篙公让我先躲起来,耐心等着。之后就是定州......”
“依你所言,稳篙公与翟坤蛇鼠一窝。为何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又突然让你引我与翟坤相斗?” 苏??一直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柳如风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是朝廷。前几日,刑部不知为何,又开始重新调查暴民械斗的案子。”
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刑部重新调查?为什么?
柳如风继续说:“翟坤听到消息,以此要挟稳篙公,要银子。稳篙公一不做二不休,便让我去定州等你,将爹娘的死都推到翟坤身上。”
真相大白。
苏??一言不发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再没看他。
“姐姐!”柳如风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站在门口,对着候着的墨雨招了招手。
“让那些人都散了吧。”
“把爹娘给柳如风置办的铺子、房子、银子都收回来。”
墨雨点头记下。
“柳如风,关起来,看住。请信得过的大夫来,放出消息,说柳公子在地震中受了伤。”
只有柳如风得手了,才能让稳篙公继续落子。
“亥时,你陪我去一趟兵部侍郎府。”
“明白。”墨雨应下,转身去安排。
苏??回主院时,绕了一小段路,先去了东侧院。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沈珩正抱着沅沅去摘头顶桂花枝上的一朵小花。
沅沅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一把抓住那朵花,攥得紧紧的,然后往自己嘴里塞。
他把花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一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
沅沅立刻忘了花的事,专心致志地啃起桂花糕来,糊得满脸都是。
“夫人。”沈珩转过头来,看见她,也是眉眼弯弯一笑。
苏??走到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着嘴,眼皮耷拉着,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怎么还没休息?”
他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柳如风没事了?”他问。
苏??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沅沅被挤在两个大人之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短手推了推苏??的脸。
苏??笑着往后躲了躲,随口道:“如风就是那个性子,没事。”
沈珩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小桌前走。小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粳米粥,还在冒着热气。
“晚膳没用好,再吃点。”他说,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抱着沅沅坐在她对面。
苏??摇了摇头,凑近他,压低声音:“节食。”
她忽然想起饭桌上的事,话锋一转,作势一挑眉,“我警告你!你不要为了收买二房三房,没有底线啊!我赚钱养家可是很辛苦的!”
她煞有介事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当家人才有的斤斤计较。
沈珩失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二房三房。
许是闹觉,沅沅忽然哭了起来。
苏??站起身,又打了个哈欠,“女儿交给你了,我这一路累得不行。”
“要不要我侍候夫人……” 沈珩拉住她。
苏??回过头来,嗔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她走后,沈珩轻车熟路哄睡了沅沅,回房时,周来已经站在屋子里了。
“皇上。刑部已经查明,之前苏家父母涉及的那场百姓械斗,是当时的京畿守备、现在的兵部侍郎翟坤主办的。另外,又按皇上的吩咐悄悄查了他府上那段日子的账目,的确有些不明不白的分笔进项,加在一起数额不小。”
“让刑部连夜去兵部侍郎府提人问询。” 沈珩声音不大,目光落在小床上睡着的沅沅身上。
小家伙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天亮前,给朕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