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风神色如常。
“这名字好生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他是何人?为何会知道我在这?”
正说着,墨雨带着京城的物资赶到了。
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官道上驶来,车上装满了被褥、粮食、帐篷、药材,用油布盖着,防潮防雨。
她跳下车,快步走到苏??面前,福了福身:“家主,东西都带来了。”
苏??点了点头,接过墨雨递上来的单子,快速扫了一眼。
“先救助城外的灾民。”她说,声音干脆利落,“帐篷搭在送别亭北边那片空地上,地势高,不怕积水。粮食先煮粥,灾民不能一下子吃太硬的东西。药材分两类——”
她顿了顿,指着单子上的两行字:“金疮药和退烧药优先发给伤重的。”
墨雨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伙计们从车上卸下物资,开始在送别亭北边的空地上搭帐篷。有人扛木头,有人撑布面,有人在地上钉木桩,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苏??也没闲着,卷起袖子帮伙计搭帐篷,拎起一旁的锤子,三两下将一根木桩钉进地里。
柳如风站在一旁,看着苏??忙碌的背影,凑过去,体贴道:“让墨雨他们来就是了,苏姐姐累了吧?咱们先去马车里歇歇。”
苏??把最后一根木桩钉进地里,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当年我与爹娘从老家出来,穷得快要饭时路过定州,没少受接济。也是在这,攒下了去京城开当铺的第一桶金。”
这份恩情,她记着。
柳如风听了,也乖乖地跟在苏??后面忙前忙后,还算勤快。只是他身板单薄,搬一袋粮食就气喘吁吁,脸上渗出一层薄汗,看着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
朝廷的救灾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
不到傍晚,钦差就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兵丁、医官、粮车,一应俱全。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到了之后,竟先与苏??见了个礼,语气客气但并不谄媚:“苏老板,久仰。下官周明远,多谢苏老板仗义援手。”
听他自称“下官”,苏??有些莫名其妙,只当他是谦虚过了头。也回了一礼:“救人要紧,周大人客气。”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救灾事宜。
好在没有余震,死伤不算太多。两相合力,到初七晚上,城内城外的灾民已经安顿得七七八八。
帐篷搭好了,粥棚支起来了,药材也分发下去了。伤重的被安置在帐篷里,有医官轮流看护;轻伤的在空地上生火取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苏??在灾民中走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琢磨着:这次大把钱财物资拿出来赈灾,回去免不得要重新整理账目、缩减开支。
耽搁不得。
她转过身,对墨雨说:“你留在这盯着,我先回去。”
“苏姐姐,我跟你一起。”柳如风从一旁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分完的粥,衣袍上沾了米汤,脸上也蹭了一道灰。
返程比来时慢了不少。
柳如风禁不住颠簸,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两人只好在驿站歇了一宿,又换了马车。
等赶回苏宅门前时,已是初八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将整条灯花巷映得暖洋洋的。
苏??离老远,就看见苏宅门口站了个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柳如风还是这连日来,第一次看见苏??的笑模样。
他微微一怔,探出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闲适而从容,像是在等人。
打扮朴素,头发也只用一根素玉簪挽着,几缕青丝垂落肩头,被晚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苏??成婚时未大办,他心里不舒坦,也没到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的这位夫君。
——倒是好皮相。
柳如风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
然后抓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在定州奔波了几天,衣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泥土和草屑,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又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将额前的碎发拨弄得恰到好处——几缕垂在额前,显得随意又好看。
马车在苏宅门口停下。
车帘还没掀开,柳如风已经抢先一步跳下马车,将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姿态殷勤而自然。
“姐姐,我扶着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那个人听见。
“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亲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感。
苏??倒是没用他扶。
她手一撑,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衣袂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柳如风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来,亦步亦趋跟在苏??身后,漫不经心扫了下门口的人。
然后他嗤笑一声,带着一种主人似的、审视的意味——
“姐姐,这便是你招的那个赘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