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里有日月,却没有岁月之分。
摊在案前的简牍被翻到了末尾,又重新翻到开端。
窗棂外,隐约能看见一角屋脊,上面时常有猫在走,来了去,去了来。
谢悔一如既往在窗前打坐,数道虚幻的剑影飘浮在他身侧,连同着一片混沌,如同湖泽般盈在四周。
剑影,混沌,灵力,像是铺开了驳杂的一片海。
垂眼打坐的白衣少年便是这片海的中心。
沈玩趴在一团柔软的风雪上,用尾巴尖去追逐影子,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谢悔身上,好似发现了什么一般。
“盼盼!”沈玩道:“你好像长大了不少。”
与初入蜃楼相比,谢悔褪去了来时的瘦弱,两颊微微的凹陷也彻底消失了。
来到秘境不久,他便学会了辟谷,呼吸吐纳之间,自然而然地汲取天地灵气。
他是妖怪,不同于寻常的修士,秘境里的混沌,以及灵力,都能为他所用。
沈玩与他日夜相伴,日久天长,倒也不觉得谢悔身上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谢悔长高了些,五官也长开了,褪去了小少年的稚气,眉眼渐渐锋利,原本圆亮湛蓝的眼眸也变得狭长了些,俨然逐渐步入了少年模样。
“你要是在现代,都可以去当大明星了。”沈玩由衷道。
萦绕在谢悔身侧的光海渐渐淡去,他缓缓睁开了眼,垂眼,问道:“什么是大明星?”
“就是万众瞩目,闪闪发亮的人。”沈玩道,顿了顿,又道:“普通人也可以闪闪发亮。”
谢悔想象了一下他口中浑身发光的大明星,沉默了一下,道:“你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么?”
莫非,沈玩想要等到他成为那般的人,再伺机夺舍?
他口中言之凿凿的回家,其实,未必是真的……
许是见多了人心险恶,怀疑逐渐成了他的本能,在平静的日子里,也会不自觉地产生不安,产生怀疑。
谢悔长睫微微翕动,看着躺在一旁,无知无觉的尾巴。
沈玩依旧舒舒服服地摊在冰凉柔软的风雪上,看上去懒洋洋的,他的声音倒是很认真,“我希望你成为你自己。”
在这个晴光正好的午后。
寄身尾巴里的少年对他说:“做你自己,快快乐乐的,不是很好吗?”
谢悔怔了一下。
他长到如今,很少有人主动和他说话,那些人主动对他说的,与其说是话,倒不如说是辱骂,充满厌恶,憎恨,利用。
只有沈玩。
只有他才会对他说话,还是这般好听的,动人的话。
谢悔沉默了半响,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
沈玩甩了甩尾巴,莫名有种自己在感化小可怜的错觉,他轻轻拍了拍谢悔的背,安慰他:“你可是要做仙尊的人,要相信自己。”
这段时间里,谢悔的学习能力强得可怕,晦涩的古籍他看一会儿就学会了,就连灵海里的混沌和灵力都被他梳理得安安分分,至于剑冢,已经全然为他所用。
谁能想到前不久他们还在朝歌城的城主府里挨揍呢?
想到这里,沈玩不免感慨良多,有种吾家小反派初长成的感觉。
隐隐察觉到沈玩在想什么,谢悔眸光微微一动,湛蓝如冰湖的眼眸里,眸底的冰轻轻动了动。
短暂的沉默后。
谢悔合上不知翻过多少遍的简牍,看向窗外的天,问道:“这个秘境何时结束?”
沈玩摇了摇尾巴,原著里没有提到这个秘境何时结束,只提到主角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发现了这座秘境。
如果可以,他希望和谢悔在这里待久一点,等到谢悔更加强大再离开。
毕竟出去又要和那群无脑针对谢悔的纸片人打交道了,想想就烦人。
谢悔闭上眼睛,重新感知了一下,忽然道:“我灵海里似乎有东西。”
一团奇怪的光源,正盘踞在他灵海中心。
说是盘踞,更像是从他灵海里生出来的。
白发少年的眉眼严肃了些,眉梢微微压低,如临大敌。
“或许是异物,我要趁它还未生成,将它剜了出来。”
他严肃道。
沈玩也跟着严肃起来,他和谢悔共感,索性溜到他灵海里看了看,绕着那团光点看了许久,沈玩忍不住用意识触碰了一下,光点动了动,似乎也在看他。
和那团光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沈玩终于意识到什么:“这个……会不会是金丹?”
筑基,炼气,开光,问玄,金丹……
谢悔是直接从筑基跳到了结丹这一步?
完了。
他们还有那么多道雷劫没挨。
沈玩木了一下,一头钻进谢悔的斗篷里,不想面对现实。
一出秘境,等待他们的必定是数不清的天雷。
以《诛妖》这本书对谢悔的恶意来看,不把他们劈成飞灰才怪。
谢悔又是一愣。
金丹……
原来是金丹么?
他看过的古籍虽多,但是没有人真切地教过他,以至于他将金丹当成了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