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整个人僵直地坐在马背上时,老师说:“别担心,你不会掉下来的,你放松点。就算掉下来,马也会躲开你的,它怕你砸到它。”
当她掌握不好打浪的节奏时,老师说:“打浪不是让你在上面坐弹簧,你一颠一颠的,马都快被你颠出腰椎间盘突出了。”
当马受惊失控时,她却慌得忘了拉缰绳,老师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后对她说:“怎么,缰绳烫手吗?还是你怕把马拉疼了?你放心,它和你一样厚脸皮。”
当她结束了训练下马后却忘了松开手里的缰绳,老师问她:“你是打算牵它去西天取经吗?那你应该走不了十万八千里,这是匹老马了,它半路就会因为受不了你的骑术跑回来找我。”
所以忽然遇到雨天,不用去上课,宋槐安居然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感。
她去了窑场,在那里她有个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关系还不错的拉坯师李师傅,她会在他闲暇的时候请教一些拉坯上的基础问题,她想亲手做一个花瓶出来,哪怕形状不规整也没关系,反正是留给自己做纪念的。
到时候投进窑炉里和那些完美的瓶瓶罐罐一起烧,自己也算搭上顺风车了。赵清之听说后也来凑热闹,他说要亲手做一只笔筒。
拉坯是一件看老师傅做极其享受的事,泥土仿佛在他的手中进行着一场舞蹈,一曲舞罢,一只形状完美的杯盏就成型了。可真轮到他们两个外行自己动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哪怕轮盘的转速已经很低了,他们也总容易溅泥,泥料在手中就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实在难以控制,更别说捏出一个固定形状了。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手与泥的磨合,他们也终于有了一点心得。定不住中心,泥团越转越歪是因为手臂悬空、力度不均、泥团太软;拔高时坯体断裂,是因为一次拉太高、力度太大、泥料太干;坯体壁厚不均,是因为双手不在同一水平面、力度忽大忽小……
宋槐安总算捏出了人生第一件陶瓷成品,是只粗陋版的玉壶春瓶——瓶肚倒还周正,圆滚滚的颇显饱满,唯独瓶颈歪歪扭扭,活脱脱一副歪脖子模样。
赵清之做的笔筒造型简单,除了筒壁厚薄不均、摸上去坑坑洼洼外,乍看之下竟还算规整。
李师傅特意给他们留了不少泥料,扔着不用未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一拍即合,打算合手做一件像样的东西。
凑在一处嘀咕了半晌,最后敲定做个肚大口小的酒坛,正好带回去存酒。
待那只圆滚滚的酒坛终于成型时,宋槐安蹲在泥坯前,盯着自己的杰作傻乐,仿佛眼前不是个粗陶酒坛,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赵清之在一旁看了她半晌,悄悄攥了把湿泥,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抬手就往她干净的脸颊上拍了一道泥印,得手后转身就跑。
宋槐安愣了愣,抬手一摸满手湿泥,气得跳脚,指着他的背影高声骂道:“赵清之!你是不是有病?这又不是生日蛋糕,你往人脸上糊什么呢?有本事别跑!”
她也立刻抄起一团软泥追了上去,两人围着作坊里的陶车、泥案兜起了圈子,俨然又是一出秦王绕柱。老匠人们都放下了手里的坯刀和转轮,倚着木架乐呵呵地看着这对年轻人打闹,连李师傅也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赵清之身形高挑又脚步轻快,宋槐安追了半天也只在他下巴上蹭了几点泥星子。她见实在追不上,只得气鼓鼓地收了手,蹲在水盆边发愁,琢磨着怎么擦掉脸上快干的泥才不会伤着皮肤。
她一边用指尖沾着水轻轻蹭,一边愤愤地嘟囔:“赵清之,你给我等着,明天我要是被这泥闷出痘来,长一颗我就揍你一下。”
赵清之这才猛然想起她皮肤一向敏感,暗自懊恼方才一时手欠。他连忙凑过去赔笑认错,又小心翼翼地沾了点清水,试着帮她处理眼下那块已经结了薄壳的泥印,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她。宋槐安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气虽未消,嘴上的抱怨也渐渐停了。
赵清如取来一只拇指大的冰纹琉璃小瓶,里面盛着半瓶淡粉透亮的液体,说是自己配的卸面药水。她上妆的次数很少,所以这瓶药配了大半年也没动过几回。
赵清之拿过软毛刷蘸了药水,极轻地一点点将宋槐安脸上干结的泥垢溶开拭去。底下的皮肤果然闷得通红一片,连颧骨处都泛着刺目的红印,他连忙连声赔不是。
见宋槐安还鼓着腮帮子冲他翻白眼,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双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套递过去,低声道:“喏,这个给你。练骑马的时候戴,既挡日头又护着手,不会磨出茧子。”
宋槐安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双灰鼠色的素缎手套,触手柔滑微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腕口处用银白与浅绿的绒线绣着一串垂枝槐花,花瓣层层叠叠带着自然的弧度,连花萼上的细绒毛都绣得清清楚楚,逼真到仿佛此时若有一阵轻风刮过,便像要簌簌落下一般。
“这是哪家铺子的手艺?绣得竟这样好!快把地址告诉我,我走之前定要多囤几双带回去。”
赵清之闻言顿时扬起下巴,眼底漫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狡黠得意,晃了晃自己指尖还沾着点丝线余绒的右手:“哼,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手套是我亲手裁的布、缝的边,这槐花也是我对着那棵老槐树上的槐花先画下来,然后一针一线绣的,天底下独一份,再没第二双了。”
宋槐安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你绣的?你居然还会绣花?哪学的手艺啊?”
赵清之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是我师父教的。不过是指尖上的功夫,比画山水皴法容易多了,我悟性好,学了三日便上手了。”
宋槐安最见不得他这副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当即又把手套推回他面前,梗着脖子道:“哼,你送我我就得收?我什么也不带,难道就骑不了马了?”
赵清之好容易才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别吧,还是收下吧。下次马再受惊失控,至少记得拉缰绳,有了这个手就不痛了。”
宋槐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气。这事她连赵清如都没好意思提,他怎么会知道?邓镖师嘴最严,断不可能到处乱说,难不成是他自己撞见的?
她当即把疑惑问出口,赵清之却只慢悠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悠闲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也没什么。不过是之前傍晚,我去后山写生,路过那个小山丘,正巧看见两个人在练骑马。其中有个穿月白衫的笨蛋,不知怎么惊了马,抱着马脖子尖叫,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偏生马术又烂得离谱,若不是旁边的镖师出手快,恐怕早摔断了腿,在家躺个十天半月了。”
“你!你居然偷看我骑马!” 宋槐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你不好好在家画你的画,跑到后山看我出丑做什么?”
“什么叫偷看?” 赵清之挑眉看她,一脸理直气壮,“我那是关心你的学习进度。就算是个孩子,在马背上待这么久也该学会策马了。怎么有的成年人,还天天跟马较劲呢?我看你实在是朽木难雕,不如拜我为师,我勉为其难收你这个徒弟,包你半个月就能策马狂奔。”
“得了吧!” 宋槐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那叫骑马吗?你那是跟马比谁更疯。上次你骑着马从街上冲过去,差点撞到人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我可不想学你那不要命的骑法。”
说罢,宋槐安一把抓起桌上的手套,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赵清之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正准备伸手擦去脸上沾的一点泥渍,就见刚走出去的人又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
他刚要开口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没有头发的前半拉脑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冰凉的泥浆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糊了他半张脸,连眉毛和鼻尖上都沾了不少黄褐色的泥点。
宋槐安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出门避着点人走昂,不然泥浆的这个颜色,人家准以为你跌茅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