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想——苏老先生不在了,找谁写呢?这一路我心里都打鼓。可是我刚才看你写状子,你比你祖父还细心。"
苏见微没回应,只说:"您这状子拿去衙门,衙门不一定立刻受。如果不受,您回来跟我说,我再换一种写法。"
老妇人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长得跟你祖父挺像。"
苏见微"嗯"了一声。
老妇人沿着街往城西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但走得稳。怀里揣着的那张状子,让她有了底气。
苏见微在矮桌前坐了一会儿。她把那二十文铜钱捡起来——铜钱有的边缘磨得很薄,像是从张老妇人的手上经过太多次。她把这二十文放进木架最下层一个旧瓦罐里。瓦罐里已经有一些铜钱,是这半年祖母代为接的几桩零碎活计的钱。她数了数,加上今天的二十文,一共四百二十六文。她把瓦罐放回去。
她拿出一张纸——不是状子用的白纸,是更粗的那种黄纸——把今天的事记下来:"熙宁九年六月二十。张氏求代书,邻县刘有常欠工钱不还,孙张某被打。状立。底稿留。状二十文。注:张氏不识字,自己算账少算二十文,提醒她改。"写完最后一行,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本《代书规矩》就放在桌角。她翻开它,翻到最后一条已经写完的案例——是祖父半年前过世前接的最后一桩状子。在那条之后空了一行,开始写。写的是今天张氏的状子。写完后合上册子。
她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拿出笔记本——那本她自己开始写的、铺子里没人用过的空本子。她翻开扉页之后那一页,写下一行字:
"张氏不会算账,少算了二十文。替她改过来。"
写完这一行,她又加了一句:"看委托人。也看写状人。"
她合上笔记本。但没立刻做别的事。她在矮桌前坐着,想今早她翻到《代书规矩》里"赵某"这个名字时,她其实已经在脑子里把它和县衙的赵主簿对上了。
她应该确认这件事。
她重新打开《代书规矩》。从第一条开始翻——这次不看内容,只看那几条提到"赵某"的批注。熙宁四年,一条。熙宁五年,两条。熙宁六年,一条。熙宁七年,一条。熙宁八年,两条。七条。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格式"状词在理,但赵某……,状不立,退人"。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七条里,"赵某"两个字的笔迹,跟祖父其余的字不一样。她把册子凑近灯——祖父的字是沉的、稳的,每一笔都收得满。"赵某"两个字,是细的、紧的,捺脚提得很高。不是祖父写的。是别人写的:别人写在祖父的批注空白处,作为提示。或者是别人写完之后,祖父把这两个字直接抄下来——保留了原来的笔迹。
她拿出笔记本。她在那一页下面,又加了三个字:"赵主簿。"只三个字。她合上笔记本。
傍晚她在铺子里整理木架的时候,听见后房有动静。
她回头。祖母站在后房和铺面的门帘那头,没出来,只是站着看她。
苏见微看见祖母,摆了摆手。祖母笑笑,站了很久——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退回后房去了,门帘垂下来,挡住了身影。
苏见微转回来继续整理木架。她把祖父这两年的代书底案重新分类——按类型分,欠债的一类、邻里的一类、田租的一类、官司翻案的一类。整理到天黑。
她注意到祖父接的状子里,"官司翻案"那一类是最少的,一年最多三五份。其中大部分都标着"立底稿,未递"。
天黑的时候祖母叫她吃饭。她出去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老人问她:"今天接状子了?"
"接了一桩。"
"二十文?"
"嗯。"
祖母嗯了一声,没再问,把碗筷收起来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苏见微说:"见微。""嗯。""你今天写状子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你写得跟你祖父不一样。"
苏见微抬头。
"但我看你写状的时候——那个张老妇人坐在那里——你时不时停笔看她一眼。这一点你祖父没做过。"
苏见微没说话。老人进了灶房,没等她回应。
苏见微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那本《代书规矩》还摊着,烛火把"赵主簿"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她合上册子。外面打更人敲了一更。她吹熄了铺子的灯,回后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