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短短的,胖胖的,一个挨着一个。姑娘们吃着喝着笑着说着,声音不大但密得像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停,不吵。
有人举着咬了一半的花瓣糕对着阳光看,透明的外皮在光线下像冰一样清澈,能看见里面紫薯馅的颜色——淡淡的紫,像清晨天边还没散尽的霞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旁边的人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光。那人不懂,摇了摇头又去拿绿豆糕。
桌上的点心空了一碟,丫鬟立刻补上一碟。又空了一碟,又补上一碟。姑娘们吃了一轮又一轮,有人已经吃不下了,捧着茶盏慢慢喝茶;有人还在吃,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仓鼠一样。大家都不急,反正今天没有什么事,今天就是来玩的。
玩够了吃,吃够了再玩。春天就是这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该闹闹。正厅那边老太太们还在说话,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变得闷闷的、远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这边也在笑,笑得比那边年轻,比那边响亮,比那边不管不顾。
惜春吃完了第二块花瓣糕还要伸手拿第三块,探春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你不能再吃了,一会儿该积食了。惜春瘪了瘪嘴,但没有挣脱——她知道三姐姐是为她好。她把手缩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胃里的甜冲淡了一些,她觉得没那么腻了。
周霁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着笑,没有说话。黛玉站在她旁边终于开始吃手里那块绿豆糕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个比上次的好吃”。周霁薇说什么地方好吃了,黛玉想了想说“不那么甜了”,周霁薇说“糖少放了一成”。黛玉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说“刚好”。
阳光又偏了一点,从一个姑娘的裙角移到另一个姑娘的裙角。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觉得时间在走。春天就是这样,时间走得再快,你也感觉不到。等你感觉到了,春天已经过完了。但现在春天还在,阳光还在,点心的香味还在风里飘着。姑娘们还在笑,还在吃,还在说话。周霁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没有叫人续。凉茶喝下去有一点点苦,苦后面跟着一点点甜,不浓不淡,像春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