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慢慢地移动着,从一朵莲花移到另一朵莲花。有人在廊下走动,脚步声轻轻的,隔着墙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和,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
王熙凤把茶盏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但她站得很稳。她整了整衣襟,把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扶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的,大概是上午陪贾母逛园子的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下,她都没注意到。“我去看看老太太醒了没有。睡太久了晚上走了觉,夜里该睡不着了。”她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今儿的席面,办得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霁薇坐在椅子上,看着王熙凤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红学论文,那些分析王熙凤这个人物的文章,那些说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判词。那些文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像窗外的落叶,看着有形,一碰就碎了。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续,就那么凉着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的味道和热的时候不一样,苦味更重一些,甜味更淡一些。她把那口凉茶咽下去,觉得这个味道比热的时候更真实。
黛玉说,霁薇姐姐你不开心。霁薇放下茶盏说没有,她在想事情。黛玉问想什么,霁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来日方长。她不知道能改变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改变。但她知道她欠了那个人的,不是钱,是人情。而人情这东西,比钱难还得多。贾府败落的时候,她能不能伸手?伸了手,会不会把自己也拖进去?不伸手,她这一辈子会不会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答案。她端起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到她觉得这个味道才是对的。
黛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她知道霁薇在想事情,那些事情她可能帮不上忙,她只是把霁薇的茶盏拿过来,倒掉凉茶,续了热水,推回霁薇手边。霁薇低头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黛玉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窗外的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光线从金红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正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旧旧的颜色。再过一会儿,贾母该醒了,王夫人该起了,三春该从屋子里出来了。她们要喝茶,要说话,要准备回府。今天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
但现在,这盏茶的时间,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霁薇端起那盏新续的热茶,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味之后,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回甘,淡淡的,像谁在远处笑了一下,笑声被风吹散了,但你知道它曾经在那里。她把那盏茶喝完,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黛玉没有叫她。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茶,偶尔看霁薇一眼。霁薇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嘴角是微微抿着的,像在想什么难题。黛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
阳光又移了一点,从霁薇的膝盖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把她腕上那条雕着梅花的手串照得发亮。木头的纹路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黛玉看着那条手串,她知道那是霁薇从京城哪个小摊上淘来的,不值什么钱,但霁薇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过。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高兴,因为那是她挑的,那是她送给霁薇的。
她把目光从手串上收回来,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香和初冬的凉意,把她的鬓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把那缕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连墙角的青苔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再过一会儿,客人们就要走了。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喝茶。茶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从苦到甘,从甘到淡,从淡到无。阳光在她身上慢慢地移动着,从肩膀移到了手臂,从手臂移到了手腕,从手腕移到了指尖,然后落在那盏已经空了茶盏上,把白瓷照得近乎透明。她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霁薇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厅堂里一高一低地交错着。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也许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不想睁开眼睛,是因为一睁开眼睛,今天就要结束了。她们都舍不得。舍不得今天。舍不得这个阳光满院、笑声满园、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日子。舍不得这座老宅从冷清了多年到忽然被人声填满、被笑声填满、被烟火气填满的这一天。
但日头还是会偏西的。宴会总是会结束的。客人们总是要走的。霁薇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歪在椅子里睡着了黛的玉。她的头微微偏向霁薇这一侧,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霁薇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旁边那条薄毯拿过来,轻轻地盖在黛玉身上,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里。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光从橘红色变成橘黄色,从橘黄色变成淡金色,看着影子的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她想,今天结束了。但还有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会在这里,黛玉也会在这里。她们会一起面对明天的风、明天的雨、明天的阳光、明天的所有。
她会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