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了。贾母去暖阁歇了,王夫人去西厢房躺了,三春在探春屋里一个睡觉两个下棋,李纨说要去看看惜春有没有踢被子,也跟过去了。丫鬟婆子们各归各位,有的守在门口听差,有的在后院歇脚,有的在厨房收拾杯盘碗碟。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霁薇、黛玉、王熙凤。三个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那些缠枝莲纹照得清清楚楚,一丝一丝的,像工笔画。桌上的残茶已经撤了,换了新沏的,茶香和厅里残留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王熙凤靠在椅背里,姿态不像平时那样端正——她的脊背没有贴着椅背,而是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的边沿上,眼睛半闭着。她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深,也比平时慢。忙了一上午,从贾府出发到老宅,从门口迎客到亭子里陪坐,从席间布菜到饭后张罗,她没有一刻是闲的。不是霁薇让她忙的,是她自己闲不住。她就是这样的人,到了什么地方,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张罗的人。
霁薇坐在她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不是不累,是习惯了。在白马寺的时候了尘说过,脊背塌了人就懈了,人一懈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她已经养成习惯了,累的时候反而坐得更直,像是用身体的姿态告诉自己不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活动着,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又一根一根地握拢——从早上到现在,她的手几乎没有停止过做事,指节有些酸胀。
黛玉坐在霁薇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她的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瓷器从温热慢慢变凉的过程。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早上是白里透青的紧张,现在是白里透粉的松弛。她的肩膀不像早上那样端着了,微微垮下来一点,垮得不多,但霁薇注意到了。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忙了一上午,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坐着,连说话都觉得是浪费。
王熙凤先开了口。她没有睁眼,声音从半闭的嘴唇间流出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你这园子,修了多久?”
霁薇想了想。“从修缮到布置,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月。”
王熙凤笑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歪着头看着霁薇,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无奈,还有一种霁薇说不清的东西。“你跟我还来这套。”
霁薇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必再藏着掖着。她放下茶盏,坐直了一些。“老宅的底子在,只是修缮,不费什么事。布置的事,多亏了二奶奶帮忙——椅披的颜色、海蜇的泡法、鲢鱼头的火候、青菜的油水,哪一样不是二奶奶提点的?没有二奶奶,今儿这席面,怕是要闹笑话。”
王熙凤端起茶盏,茶汤金黄透亮。她低头看着那盏茶,嘴角弯了弯。“我帮的是我林妹妹,不是你。”她把茶盏送到唇边,没有喝,停了一下,“我林妹妹头一回待客,我不帮她谁帮她?难不成让她一个人忙前忙后,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黛玉捧着那盏凉了的茶,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皮,声音不大:“二嫂子帮了我,我心里记着。霁薇姐姐也记着。”她看了霁薇一眼,又看了王熙凤一眼,“我们俩都记着。”
王熙凤看着黛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黛玉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别人,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她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茶盏把那口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下去。
霁薇斟了热茶,双手递过去。王熙凤接过茶盏,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她喝了一口新茶,没有再提“客气”的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累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心里有数的沉默,像两个人下棋下到中盘,该说的话都在棋盘上了,不必再多说。
霁薇端着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她明知道王熙凤的结局——贾府败落,她首当其冲,最后凄惨收场。她明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是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做好,把黛玉护好,顺便,能帮这个人的地方尽量帮一把。
她想起前世读《红楼梦》读到王熙凤结局时那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恨她,也怜她;厌她,也敬她。恨她狠毒,怜她不易;厌她算计,敬她能干。她是那种你明知道她不是好人,但你还是不希望她死的人。因为她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死,是整座大厦崩塌前最响的一声裂响。她死了,贾府就真的完了。
霁薇把这杯茶喝完,放下茶盏,看着王熙凤。“二奶奶,今儿辛苦你了。这个人情,我和黛玉记着。来日方长。”她没有说“以后一定报答”,那种话太轻了。欠了就是欠了,不必挂在嘴上。来日方长——至于怎么还,以后再说。
王熙凤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意外,还有一点“你这孩子真不像七岁”的感慨。她把茶盏放下。“行了,别说了。再这么说下去,我倒不好意思了。”
霁薇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