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霁薇先跳下车,转过身伸出手。黛玉扶着她的手跳下来,站定,抬头。
晨光正好照在林宅的门楣上,“林宅”两个字的笔画里嵌着细细的金色。陈管事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穿了一身簇新的深蓝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姑娘,都备好了。”
周霁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前院里回响着。再过两个时辰,这里就会站满了人——贾府的太太奶奶们、姑娘们、丫鬟婆子们,说话声、笑声、脚步声会把这座安静了多年的老宅填得满满当当。
但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周霁薇和黛玉并肩站在正厅门口,晨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投在门槛里面,长长的,细细的,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
周霁薇侧过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周霁薇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拉她的手。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让黛玉知道她在。这就够了。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老宅的灰墙黑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周霁薇和黛玉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沿着昨天定下的路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前院。周霁薇蹲下来摸了摸门槛——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她站起来又看了看门楣上临时挂上去的匾额,“林宅”两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正厅的椅披已经换成了绛色素面的,沉沉的红色压住了整个厅堂的气氛。东厢房王夫人歇息的地方,坐垫换了厚的,窗前的小几上摆了一碟点心、一壶热茶。西厢房三春的屋子,陈管事办事她放心。
后院。周霁薇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瞬。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厨子已经在忙了。王熙凤昨天提的那几条——海蜇泡三遍,鲢鱼头多炖半个时辰,青菜多加三分油——她一一确认了,每一条都做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黛玉。“差不多了。”
黛玉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有些白,是早起加上紧张的那种白,但眼神很定。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周霁薇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周霁薇检查哪里她就跟着看哪里。
逛完这一圈,两个人心里都有数了。该做的都做了,能想到的也都想到了。
周霁薇在心里把今天的清单又过了一遍。不是担心遗漏,是确认。确认每一件事都有人做,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是她前世做项目时的习惯——在项目开始之前,把所有的变量都过一遍。不是为了控制一切,是为了知道哪些是不可控的。可控的,她负责。不可控的,她准备了备选方案。今天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是——客人的情绪。她控制不了贾母高不高兴,控制不了王夫人满不满意,控制不了王熙凤会不会临时变卦。但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反应。贾母不高兴了怎么办?王夫人不满意了怎么办?王熙凤变卦了怎么办?她在心里把每一种可能的“不高兴”都想了一遍,每一种都想好了应对的话。不是因为她有把握,是因为她不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慌了手脚。
早膳摆在东跨院的小厅里。菜很简单,白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碟桂花糕。周霁薇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黛玉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块桂花糕,然后吃不下了。周霁薇没有劝。她知道黛玉不是不饿,是胃里绷着,吃不下。
她放下粥碗看着黛玉。“今日的事,你记不记得昨天我们列的清单?”
黛玉点了点头。“客人到了先引到正厅奉茶,二嫂子陪着说话。巳时三刻引到后院看园子,巳时末回来入席。席间我先敬茶,外祖母第一,太太第二,二嫂子第三,然后是大嫂子、三位姐妹。”
“你记得就好。”周霁薇打断她,“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该站的地方,说该说的话。旁的,有我。”
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周霁薇读懂了——不是“有你我就放心了”,是“我知道有你,但我还是紧张”。周霁薇没有再说什么,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夹到黛玉碗里。黛玉看着碗里那半块桂花糕,拿起来,慢慢地吃完了。
早膳刚撤下去,陈管事就进来了。“姑娘,人都到齐了。在前院候着呢。”
周霁薇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看了一眼黛玉。“走吧。”
前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王嬷嬷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褙子,表情严肃得像庙里的泥塑。周霁薇和黛玉走到廊下站定。黛玉站在前面半步,周霁薇站在她身后半步——今日黛玉是主,她是辅。
王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今日谁要是出了差错,丢了林家的脸面,别怪老奴不讲情面——轻则当场发卖,重则直接打断腿丢出府去。”
院子里鸦雀无声。周霁薇站在廊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她把这些表情收进眼里,没有特别在意谁紧张谁不紧张。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
王嬷嬷训完话,目光转向周霁薇。周霁薇点了点头,王嬷嬷退后一步:“都去各忙各的吧。今日用心当差,差事完了姑娘们都有赏。”
人群无声地散开。
周霁薇看着那些人散去的背影,在心里把最后一件事也确认了。人到位了,事到位了。剩下的,就是等。她不怕等。她在白马寺学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等。
散出去的人群还没走远,角门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月洞门那边小跑着进来,是留在贾府那边的一个小厮,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的。
“姑娘——那边——那边出门了——”
周霁薇心里微微一跳。黛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紧张,有询问,还有一点“怎么这么快”的措手不及。
“二奶奶打发小的先来报信。”小厮喘匀了气,“老太太的车已经出了角门,后头跟着十几辆车,这会儿怕是快到了。”
周霁薇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半盏茶。足够了。
“去吧。”她对那小厮说,“到后院歇着,有人安排茶饭。”
小厮应了一声,跟着一个仆人往后院去了。周霁薇转向黛玉:“走吧,去门口。”
两个人并肩往大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霁薇忽然伸手拉住了黛玉的袖子。
“你的帕子。”她说。
黛玉低头一看——手里攥着帕子,绕了好几圈,手指都被勒出了红痕。她愣了一下赶紧松开,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周霁薇看着她的手指被勒出的红痕,没有说“别紧张”,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黛玉的手,握得很轻,然后松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晨风吹过来,把她们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周霁薇站在那里,脑子里没有任何清单。清单已经在心里了。她不需要再过,她只需要等。她侧过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的背挺得很直,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周霁薇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拉她的手。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让黛玉知道她在。
大约只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街口出现了第一个马车的身影。马车拐过街角,朝这边走来,不是一辆,是一串——黑压压的,占满了半条街。打头的是两辆青帷小轿车,紧接着是一辆朱轮华盖车——贾母的座驾。
黛玉微微吸了一口气。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在门前停下来。贾母的车门打开了,鸳鸯先下来,转身扶住车帘。贾母从车里探出身来——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亮得耀眼,赭红色的褙子,石青色的马面裙。
黛玉迎上去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砚微跟在后面,比她慢半步。
“外祖母。”黛玉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她走到车凳前站定,伸出手。
贾母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有握黛玉的手,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在。
“来了。”贾母说。
两个字。够了。
周霁薇站在黛玉身后,把这一刻收进了眼里。黛玉伸出手的那个动作,贾母拍她手背的那个动作,两个人之间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在这里了。她在心里把这幅画面存了起来。不是为了分析,是为了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