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贾母屋里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已经凉透了。

周霁薇和黛玉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们脚边，白惨惨的。黛玉的手攥着周霁薇的袖子，一直没有松开。

“砚微姐姐。”

“嗯。”

“外祖母说，‘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我听见了。”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攥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碧纱橱，丫鬟们已经铺好了床。黛玉洗漱完毕，换了寝衣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周霁薇回了自己的耳房，也躺下了。

灯吹灭了，屋子里黑下来。

周霁薇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清醒得像一池冬天的水。她在过明天的流程：卯时起床，辰时出发，巳时客人到。轿子停在哪儿，丫鬟引到哪儿，先看什么后看什么，什么时候上茶，什么时候上点心，什么时候开席，什么时候送客。每一项都过了一遍。

她在心里把明天的流程拆成了三个模块。第一模块：迎客。轿子、引路、奉茶。第二模块：游园。路线、停留点、解说。第三模块：宴席。上菜顺序、敬茶顺序、送客。每个模块都有负责人，每个负责人都有备选方案。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模块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至少一个备选方案。不是她太小心，是她知道，第一次办宴席，出岔子是正常的。不出岔子才是意外。她要做的不是祈祷不出岔子，是确保出了岔子也能兜住。

隔壁传来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砚微姐姐。”

没有回应。

“砚微姐姐。”

“……没睡。”

“你紧张吗？”

沉默了一瞬。“……有一点。”

黛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安心。“……那我不怕了。”

周霁薇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紧，松开，再攥紧。她在想明天的每一道菜、每一个人、每一句话。她不是在担心，她是在过流程。但过流程本身就是担心的表现，真正不担心的人不会把同一件事想三遍。

第二天，天还是灰蒙蒙的。

周霁薇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刚刚泛白。她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摸了摸枕头边的衣服——昨晚就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从里到外一套新衣。

她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去了碧纱橱。

帘子掀开，屋子里还是暗的。黛玉睡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和一只搭在被沿上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周霁薇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黛玉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她呼吸时被子微微起伏。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今天会紧张，但不会慌。这是她观察了这么久得出的结论——黛玉的紧张是向内收的，不是向外散的。她不会把情绪扔给别人，她会自己消化。但消化不意味着不需要人陪。她需要有人在她旁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所以周霁薇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要做什么，是因为她应该在。

她弯下腰，轻声喊：“黛玉。黛玉。”

黛玉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

周霁薇又喊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黛玉，该起了。天亮了。”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她的眼皮慢慢睁开，眼神涣散，花了片刻才聚焦。她看见周霁薇的脸，看见她穿戴整齐的样子，眨了眨眼又闭上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个词。周霁薇没有催，站在床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黛玉的眼睛又睁开了，这回清醒了一些。她看着周霁薇的脸，忽然坐起来。

“今天——”

“今天。”周霁薇点了点头，“客人巳时到。我们现在出发，先去老宅做最后检查。”

黛玉没有再问。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差点被被角绊了一下。周霁薇伸手扶了她一把。黛玉站稳，看了周霁薇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慌乱，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我准备好了”的决心。

周霁薇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第一项任务划掉了——叫醒黛玉，完成。她在心里标注：状态——紧张，但可控。不需要额外安抚，只需要在旁边。

丫鬟们端水进来，黛玉洗漱更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披风，头上梳了双螺髻，戴了两朵小小的珠花。周霁薇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等黛玉收拾停当，两个人一起出了碧纱橱。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廊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

角门外，马车已经在等了。

周霁薇先上车，转过身伸出手。黛玉扶着她的手上了车，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走。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黛玉坐在那里，手指又开始绕帕子了。周霁薇看着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别紧张”之类的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桂花糕。早上刚蒸的，还热着。吃一块，垫垫肚子。今天怕是没时间好好吃饭。”

黛玉打开纸包，桂花糕还是温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着嚼着，手指就不绕帕子了。

“砚微姐姐。”

“嗯。”

“你吃了吗？”

“吃了。在老宅那边吃的，比你还早。”

黛玉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这次没有吃，而是递到周霁薇面前。“吃。”

周霁薇看着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黛玉递桂花糕给她，不是因为她饿了，是因为她想确认周霁薇也在吃东西。这是黛玉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问“你吃了没有”，是直接递过来。周霁薇把这个动作归到“黛玉的表达方式”那个分类里。不是语言，是行动。她记住了。

马车停了。老张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