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周霁薇说不准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有一天,贾敏没有来正房陪她们吃饭。丫鬟说夫人有些乏,歇下了。这是第一次。周霁薇没有太在意——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但第二天,贾敏还是没有来。第三天来了,脸色不太好,说话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该处理的事务一件没落下。
黛玉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她依偎在母亲身边,给母亲读她新写的诗。贾敏听着,笑着,摸着她的头发,一切如常。
但周霁薇注意到了。贾敏摸黛玉头发的时候,手上没有力气。以前她的手指会穿过发丝,在发尾轻轻卷一下,现在只是搭在上面,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她的脸色也变了,以前的肌肤白里透红,现在只剩下白,白得发青。她说话的速度慢了,每句话之前都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周霁薇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攒在心里。她不是大夫,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冬天来的时候,贾敏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病倒”——她不是那种会“病倒”的人。她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主持中馈的主母”变成了“需要卧床的病人”。先是不能再处理府中事务,把账本交给了林如海,把黛玉和周霁薇的日常用度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贴在正房的墙上。然后是不能再下床,腿开始浮肿,走路需要人搀扶。最后是不能再进食,什么东西送到嘴边,她看一眼,摇摇头。
黛玉每天都去看母亲。她坐在床沿上,给母亲读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母亲说话,也不再问“娘你什么时候能好”。
周霁薇也去。她每次去,都会找机会悄悄把一下贾敏的脉。脉象很弱,细得像一根丝线,随时要断。她跟了尘学过基本的脉理,知道这种脉象意味着什么。那些名贵的药材——人参、鹿茸、灵芝——充其量是在吊着一条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黛玉知道。
林如海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来的大夫一个比一个有名,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贵。但贾敏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
有一天,周霁薇在正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透过门缝看见贾敏躺在那里,黛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没有哭,就那么看着母亲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贾敏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周霁薇站在门外,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天,贾敏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既然进了我林家的门,就是我的孩子。”那双手曾经很暖,现在正安静地交叠在被子上,瘦得像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