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里，赶车的人把她放在一家偏僻的客栈。她一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信息拼在了一起——太子詹事府。太子。她前世学过历史，知道太子的位置从来不好坐，前世学过金融的人都知道，任何系统在崩溃之前，都会有一些预兆。父亲是太子的人，太子倒了，他们还能好？她被送走，扮成男孩，连夜离京——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逃难。
她不是什么普通的穿越者，她是被牵连进政治斗争的官员之女。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父母把她送走了。那些没有被送走的人呢？周霁薇不敢想。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双手攥紧了被角。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五岁。
第三天清晨，马车停了。周霁薇被抱下来，站定，抬头——白马寺比她想象的要小。不是香火鼎盛的大庙，而是一座藏在山中的小寺院。青灰色的砖墙，黑瓦的殿顶，几棵古松从墙头探出来。山门不大，门楣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站在门边，叶子黄了，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箔。
赶车人牵着她往山门走。周霁薇低着头，一只手压着帽檐。山门半掩，开门的年轻僧人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尘师叔在禅房。”
他们穿过一个小院，经过佛堂，绕到后殿。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银杏叶子的声音。
禅房的门开着。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一个僧人站在窗前。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很旧了，洗得发白。身量很高，但很瘦，肩膀的骨头撑起僧袍的轮廓。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转过身来。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眉眼清俊，下颌线利落，但嘴角微微下垂，像是不常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了尘看了赶车人一眼。赶车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了尘接过信，一页一页地看，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拿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信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揣进袖中，然后低下头，终于看向周霁薇。
那一瞬间，周霁薇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像深水里翻起的一点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沉了下去。了尘蹲下来，和她平视。隔着汝南到白马寺的几百里路，隔着无数个艰险与算计——这是周霁薇第一次正面看见舅舅的脸。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她没见过，但她认识他。因为他的眼睛和母亲太像了。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她觉得安心。
了尘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她的帽檐，看了看她头顶的小发包，什么都没说，又把帽子给她戴好。他站起来，对赶车人说：“回去告诉周大人，孩子在我这里，放心。”赶车人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禅房里只剩下她和了尘两个人。了尘又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吃饭了没有？”他问。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经。一个出家的年轻人，忽然被塞了一个三岁的外甥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霁薇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没有笑，认认真真地回答：“还没有。”
了尘点点头，站起来，从陶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她。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了尘也拿了一个，坐在蒲团上一口一口地啃。两人谁都没说话。窗外，金黄的银杏叶从窗前飘过。
周霁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放下馒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了尘面前。“爹说，把这个给叔父。”
了尘接过布包，捏了捏，掂了掂。“你爹还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到了这边，听叔父的话。”
了尘沉默了一下。“……还有呢？”
周霁薇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了很多，我没记住。”其实她记得，但她觉得那些话不该由她说出来。
了尘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把布包收进了袖中。
“住的地方在后院，不大，但够你住。”了尘说。“好。”“寺里没什么吃的，馒头咸菜。你要是吃不惯……”他顿住了，似乎在想办法。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那就饿着。”
周霁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离家三天以来第一次笑。了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但他的眼神软了一点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下面的水光。
了尘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碎屑。“走吧，带你去看住处。”
周霁薇跟在他身后出了禅房。外面阳光很好，银杏叶落了一地。了尘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宽大的僧袍被风吹得往后飘。周霁薇迈着小短腿在后面小跑着追。了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放慢了脚步，慢到周霁薇不用跑也能跟上，慢到比晨起的早课还要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往寺院深处走去。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霁薇不知道这个“暂住”会是多久，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来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母亲。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在一个叫白马寺的地方，跟着一个叫了尘的年轻僧人。而这个僧人，刚才把自己的步子，放慢到了她能跟上的速度。
足够慢了。
那天晚上，周霁薇躺在后院小屋的床上，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听着窗外风吹银杏叶子的声音。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把自己记忆中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太子詹事府。汝南周氏。白马寺。了尘。
在这个陌生的寺院里，某些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脑子里成型。她闭上了眼睛。不着急。她才三岁。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而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着。活着长大，活着等父母来接，活着等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黑暗中，风声响了一夜。银杏叶落了一夜。
冬天来了。山里的风像刀子，被子薄得像个纸片。周霁薇缩在被窝里，冻得睡不着。了尘来送晚饭，看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站了很久。然后他出去了，过了半柱香回来，手里多了一床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