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扫荡
天吴安睡后的第二天,北极村的早晨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包子敲醒的。
老板娘天没亮就起来发面,准备给道长们蒸一锅新包子。她掀开面盆的纱布,发现里面的面团不见了,盆底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我们去投奔长白山了。那里的水好。不用谢。”署名是“老面军团”。老板娘拿着纸条愣了半天,最后把它贴在灶台上方,算是给这间厨房增添一点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沈知白对此并不意外。天吴的灵气场从黑龙江底向外扩散,像退潮后的海滩,留下了一地被激活的小东西。包子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他在炕沿上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今天要出去走走。村里村外,能清的都清了。不然等我们走了,这些玩意能把北极村变成妖怪村。”
金采华在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张清单。清单很长,从头翻到尾需要划好几下屏幕。她念了几条:“包子精,已北逃。胖头鱼精,仍在松花江段,数量约两百,个头较大,需要驱散。冰雕老虎,已融化,剩余部分在冰雪大世界园区,需要清理残留灵气。人参精,部分已返回参田,部分仍在逃,需要安抚。蜜蜂精……”她顿了一下,“蜜蜂精在长白山北坡筑了一座冰宫,宫内有疑似‘蜂王浆结晶’,结晶中含有高浓度灵气,可能被有心人利用。需要封存。”
陈恪听到“高浓度灵气”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蜂王浆结晶,炼丹的好材料。能带回来吗?”金采华推了推眼镜。“看沈道长心情。”
沈知白站起来,把桃木剑别在腰间,把七枚天罡钱揣进布袋。“先去江边。把那些被天吴吃进去又排出来的鱼处理了。那些鱼肚子里有天吴的胃液,灵气超标,人吃了会拉肚子,拉七天七夜。”
顾书鸿把保温桶盖好,从炕上拿起沈知白的羽绒服递过去。“穿上。外面零下四十度。”沈知白接过羽绒服套在道袍外面,拉链拉到下巴。羽绒服是黑色的,很暖,有顾书鸿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陶片。“知白”二字还在,但字迹又变了——“知”字的“口”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一个人张开了嘴要说一个还没想好的词。归墟的门在移动,入口在变化,陶片是罗盘,指针在转,但还没停。
黑龙江边。冰面上的雪被风吹出了波纹,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沙漠。沈知白蹲在江心那个洞口旁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冷到骨头,但他的右臂符文自动发热,在皮肤下像一根根发热的电热丝,把寒意挡在外面。他摸到了鱼。不是一条,是一群。它们挤在洞口下方,被天吴的胃液烧得浑身上下都是紫黑色的斑点,鳞片脱落,露出下面发红的、发炎的皮肤。它们游不动了,只能漂在水里,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救救我”。
沈知白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小船,放进水里。纸船入水即化,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在水中扩散,包裹住那些鱼。鱼身上的紫黑色斑点开始消退,鳞片慢慢长出来。它们在光中翻了个身,甩了甩尾巴,然后转身游向了江心深处。苏衍闭着眼睛站在岸边,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它们回去了。回长白山。天池的水能帮它们彻底恢复。”沈知白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掉。水珠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了细小的冰粒,像一颗颗碎钻石。
下一站是白桦林。那些树干上被封印的金色眼睛,在沈知白清除了天吴体内的分身之后,大部分已经闭上了。但有几棵树上的眼睛还在挣扎,眼睑在封印符下不停地跳动,像有人在做噩梦却醒不过来。沈知白走到其中一棵树前,伸手揭开封印符。符纸揭开的瞬间,金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映出沈知白的脸。他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尖点在眼球的正中央。“退。”眼球里的金光被剑尖吸了出来,顺着剑身流入剑柄,从剑柄传入他的掌心,从掌心传入右臂的符文。符文亮了一下,把金光吞噬了。金光的本质是意识碎片,不是老怪的,是天吴的——是天吴在长白山天池底下沉睡的漫长岁月里,被老怪偷偷抽取的一缕意识。这一缕意识在老怪的操纵下变成了眼睛,眼睛长在树上,替老怪监视着归墟的门。
沈知白把剑收回去,树上的眼睛闭上了,树干上的疙瘩慢慢萎缩,最后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树疤。“这些眼睛,是天吴的。它把一部分意识丢在了长白山,老怪捡到了,种在了这些树上。现在我把那些意识还给它了。它会在梦里收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江底的天吴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嘟囔了一句“谢谢”。鱼听不清,岸上的沈知白也听不清,但黑龙江听清了,它在用冰裂的声音回应——咔嚓,咔嚓,咔嚓。
下午,七派分头行动。陈恪去长白山北坡收蜂王浆结晶。他带了三只青瓷瓶、一把铜铲、和一盒防蜂面罩。他在冰宫前站了十分钟,不是因为怕蜜蜂,是因为面罩太大,戴不上去。最后他把面罩扣在头顶,徒手进去掏。蜜蜂们被天吴灵气激活之后智商涨了不少,没有蜇他,而是排着队给他带路。陈恪跟在蜜蜂后面,走到冰宫最深处,看到了一块拳头大的、金黄色的、发着光的结晶。他把结晶铲下来装进瓶子里,对蜜蜂们说了声“谢谢”。蜜蜂们嗡嗡嗡地回应,像在说“不客气,常来”。陈恪走后,蜜蜂们把冰宫的门封了,继续过她们与世无争的日子。
赵远航去松花江段驱散胖头鱼精。净明派的方法很直接——念经。他站在江边,手机外放《大悲咒》,音量调到最大。胖头鱼们被经声震得头昏脑涨,纷纷从江底浮上来,排成两列纵队,向黑龙江方向游去。赵远航在江边站了快一个小时,脚都冻麻了,才看到最后一条胖头鱼消失在江弯处。他给钱广进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钱广进说“辛苦了,年底奖金翻倍”,赵远航说“我不要奖金,我要一双不冻脚的鞋”,钱广进说“鞋你自己买,发票寄公司”。
秦岳去冰雪大世界清理冰雕残留灵气。他到的时候,园区已经关门了。他翻墙进去,用雷法把那些还在微弱发光的冰雕碎片一一击碎,碎片化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保安巡逻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穿着道袍在冰雕群里跑来跑去,以为闹鬼了,报了警。警察来了,秦岳出示了中国道教协会的证件,说“我们在做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警察信了。
沈知白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坐在客栈的炕上,面前摆着那块陶片。陶片上的“知白”二字在缓慢地变化,字迹的每一次笔画移动,都对应着归墟之门在地理上的每一次位移。门从漠河出发,向西移动,经过大兴安岭,进入蒙古高原,然后转向西南,朝着昆仑山脉的方向去了。昆仑山——《山海经》里的“帝之下都”,万山之祖,众神居住的地方。归墟的门要去那里。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
顾书鸿端着粥走进来。粥是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丝,粥底浓稠,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他把粥放在炕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咸鸭蛋,蛋壳上写着“双”和“黄”,字迹已经练到了印刷体水平。“今天去公司吗?”沈知白问。“不去。陪你。”顾书鸿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曼特宁。他的耳朵今天没红,因为炕烧得热,房间里的温度至少有二十度。沈知白把蛋黄捣进粥里,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你爸不生气?”“他习惯了。林晓说,他现在在公司跟人介绍我,不说‘这是我儿子’,说‘这是我那个常年出差的副总裁’。”
沈知白喝了一口粥,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等我找到归墟的门,进了归墟,找到了我妈,出了归墟,回了飞云观,我就哪儿也不去了。你每天早上来飞云观煮粥。晚上回省城睡觉。周末帮我修匾。飞云观的匾额有好多块,三清殿的修好了,祖师殿的还歪着。”
顾书鸿把咖啡杯放下。“我晚上不回省城。飞云观有客房吗?”“有一间。我师父住的。他走了之后空了。你住那间。被子要晒,晒三天才能盖。枕头要换,荞麦皮的,我帮你做。灶台要修,柴要劈,水缸要刷。你煮粥的锅可以留在厨房,不用每天带来带去。”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想象那些画面——每天早上,在终南山的雾中醒来,劈柴,生火,煮粥,等沈知白起床。他的粥从保温桶里倒进碗里,咸鸭蛋剥好放在碟子里,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沈知白坐在石凳上喝粥,他在对面喝咖啡。喝完了一起洗碗,洗完了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处理公司的事,沈知白处理归墟的事。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他回省城,沈知白在道观里打坐。第二天早上,他又来。
“好。”顾书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