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鸿把手收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和天气。漠河,零下四十二度,西北风,中雪。他把手机放回去,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秋裤,羊毛袜,加绒冲锋裤,保暖内衣,抓绒衣,羽绒服,围巾,毛线帽,手套。他穿了整整五分钟,穿得像一颗被层层包裹的粽子。他转过头,看到沈知白已经穿好了——道袍外面套着顾书鸿的黑色羽绒服,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布鞋的鞋底很薄,踩在雪地里会湿,湿了会冻,冻了会长冻疮。
顾书鸿把自己的雪地靴脱下来,放在沈知白脚边。“穿我的。我穿你的。”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雪地靴,高帮的,内里是厚实的羊毛,鞋底是防滑的橡胶。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还有补丁。“你的码比我大。”顾书鸿蹲下来把雪地靴的鞋带松了松,又紧了紧。“穿厚袜子,能穿。我穿你的布鞋,我不怕冷。”
沈知白看着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把脚上的布鞋脱了,穿上顾书鸿的雪地靴。靴子大了一码,走起来有点晃,但很暖。他把布鞋踢到顾书鸿脚边。顾书鸿穿上布鞋,鞋底薄得像一层纸,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他走了两步,脚底凉了。“刚好。”
沈知白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笑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暖宝宝,撕开,蹲下来贴在顾书鸿的脚底——布鞋的鞋垫下面,脚掌和脚跟的位置。“别走太快。暖宝宝烫了会起泡。”
顾书鸿的耳朵在毛线帽下面红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走吧。”
两个人走出旅馆。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雪已经停了,悬在半空中的雪花被天吴北上时带起的气流吹散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沈知白站在街边,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给金采华发了一条微信——“天吴北上。目的地漠河。七派速来。”然后给顾衍之也发了一条——“漠河。第三个入口。天吴去了。你到了吗?”
回复很快——“刚到。北极村。零下四十度。手机冻关机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开机。”
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东北大哥,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看了沈知白一眼,看了顾书鸿一眼,又看了沈知白身上的道袍一眼。“道长,去哪儿?”
“漠河。”
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漠河?一千多公里。这车跑不到。你得坐火车。先到哈尔滨,再到漠河。到了漠河再转车去北极村。到了北极村,你找我弟。他也开出租。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接你。”
沈知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一个三角形,递给司机。“这个给你。贴在车里,保平安。”
司机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道长,你这是哪一派的?”
“正一。”
“哦,正一。我二大爷也是正一的。他在沈阳开算命馆,去年被封了,说是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司机把符纸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发动了车。“走,送你们去火车站。车钱免了,符钱抵了。”
出租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路灯还亮着,雪地被车灯照得一片白茫茫。顾书鸿坐在后排,沈知白坐在他旁边。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看不清外面的风景。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膝盖上。陶片上的“知白”二字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字迹在慢慢变化——“知”字的“口”在扩大,“白”字的撇在延长。第三个入口的坐标正在浮现。
顾书鸿看到那些变化,但没有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姜糖。糖纸已经皱了,但姜糖还在。他把姜糖拿出来,剥开,递给沈知白。“含着。别晕车。”
沈知白接过姜糖,塞进嘴里。姜糖很辣,辣得他皱了皱眉,但胃里暖了。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他要睡一觉。等他醒了,就到漠河了。漠河很冷,天吴很大,顾书鸿的脚底有暖宝宝。他的脚上穿着顾书鸿的雪地靴,靴子很大,但很暖。他把脚往靴子里缩了缩,脚趾碰到了靴头,靴头里还有顾书鸿的体温。他笑了一下。在黑暗中,那个笑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心跳知道,玉佩知道,铜钱知道。陶片也知道。字迹在继续变化,笔画在延伸,坐标在浮现。第三个入口在漠河,在北极村,在最北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