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车。奔驰停在地库的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黑色的,羽绒的,很暖。他把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出口的路。他把车开出地库,开上地面,开上省道。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白发来的。“你到了?”
“在路上。”
“谁的车上?”
“我的。”
“去哪?”
“终南山。”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他正在飞云观的三清殿里,跪在供桌前,把手伸进供桌下面。供桌下面有灰,厚厚的,积了几十年的灰。他的手指在灰尘中摸索,摸到了木头,摸到了蜘蛛网,摸到了——一个木匣。不大,巴掌大小,木头的质地很硬,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他把木匣从供桌下面掏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木匣上没有锁,没有扣,没有任何封口的东西,但打不开。不是因为卡住了,是因为它不想被打开。它在等一个人,一个知道怎么打开它的人。
沈知白把木匣放在供桌上,从领口里掏出玉佩和铜钱。他把玉佩放在木匣的左边,铜钱放在右边。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供桌上,烛光在它们上面跳动,投下斑驳的影。他闭上眼,把手放在木匣上。木匣的表面很凉,但他的掌心很热。热到木匣开始变温,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木匣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块陶片,和他在丰县平安镇挖到的那块一样。但陶片上的字不一样。不是“衍”,不是“沈”,是——“知白”。沈知白的知白。他母亲留给他的第四样东西。陶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沈知白不用。他的右臂符文亮了,光照在陶片上,把那行小字投影在供桌的桌面上——“知白,归墟的门不在畏垒山,不在省城,不在丰县。归墟的门在你心里。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门就会打开。妈等了你十九年,不急。”沈知白跪在供桌前,额头抵着供桌的边沿。他的眼泪滴在陶片上,滴在那个“知”字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顾书鸿发来的——“我到了。飞云观门口。石狮子头顶上那个咸鸭蛋,被鸟啄了一个洞。”沈知白擦掉眼泪,站起来,把陶片、玉佩、铜钱、木匣一起收进袖子里。他走出三清殿,穿过院子,走到观门口。门开了。顾书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的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干。
“你怎么来的?”沈知白问。
“开车。”
“开了多久?”
“三个小时。”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冰的。他把手缩回去,转身走进院子。“进来吧。外面冷。”
顾书鸿提着保温桶走进飞云观。这是他第一次来。石阶上的青苔、匾额上的金粉、三清殿缺了半边脸的神像、供桌上凉透了的香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墙角那堆没劈完的柴。他看到了沈知白长大的地方。一个破的、旧的、冷的、但干净的地方。他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他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沈知白。“趁热喝。”
沈知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顾书鸿在路上用点烟器的电源保温的。三个小时的车程,粥还是热的。他咽下去,胃里暖了。“咸鸭蛋呢?”
“被鸟啄了。”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递给顾书鸿。“我妈留给我的。第四样。”顾书鸿接过陶片,看着上面的“知白”二字。他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滑过,感受到了刻痕的深浅。“你妈的字很好看。”
“嗯。比我师父的字好看一万倍。”
顾书鸿把陶片还给他。他看着沈知白的脸,看着他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沈知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你来终南山,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公司的事呢?”
“林晓在处理。”
“你明天早上怎么回去?”
“开车回去。”
“开三个小时?”
“嗯。”
沈知白把纸巾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他看着顾书鸿冻得通红的耳朵,伸出手,把他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耳朵。“你以后别来了。太远了。”
顾书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你在这。”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朝上,一滴不剩。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三清殿,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顾书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从供桌延伸到门槛。顾书鸿站在影子的末端,没有进去。因为那是沈知白和他母亲之间的事,他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站在门口,等他出来。
沈知白出来了。他把观门锁好,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他站在石阶上,看着终南山的雾。雾很大,大到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但他知道路在哪。
“顾书鸿。”
“嗯。”
“你今晚住哪?”
“车上。”
“车上冷。”
“有暖气。”
“油会烧完。”
“我带了毯子。”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石阶,走到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他把座椅放倒,把顾书鸿放在副驾驶的那件黑色羽绒外套盖在身上。“你睡驾驶座。我睡副驾驶。明天早上一起回去。”
顾书鸿坐进驾驶座,把座椅放倒,把毯子盖在身上。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知白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他把羽绒外套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
“冷?”顾书鸿问。
“有点。”
顾书鸿把自己的毯子搭在沈知白身上。毯子是羊毛的,很暖。沈知白把毯子裹紧,翻了个身,背对着顾书鸿。他的后背在毯子下面微微起伏,呼吸均匀。
“顾书鸿。”
“嗯。”
“你明天早上煮粥。用飞云观的灶。米在水缸旁边,柴在墙角。你会生火吗?”
“会。奶奶教过。”
“那你试试。别把道观烧了。”
顾书鸿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长了,发尾在脖子根处微微翘起,像一只趴在他后脑勺上睡着了的小动物。他伸手摸了摸那撮翘起的头发,指尖在他的发梢上轻轻滑过。沈知白没有躲开。
顾书鸿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车外的雾在翻涌,山里的风在呼啸,冬天的第一场寒潮正在从北方南下。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在飞云观的门口,在沈知白长大的地方,在他盖着毯子的副驾驶座上,在他的后脑勺旁边。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耳朵。耳朵是烫的,比毯子还烫。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明天早上,他要生火,煮粥。用沈知白家的灶,用沈知白家的米,用沈知白家的柴。他会把粥煮得很稠,把咸鸭蛋剥得很完整,把草莓牛奶插好吸管,然后叫沈知白起床。他会说——“粥好了。趁热喝。”
沈知白会说——“咸鸭蛋呢?”
他会说——“双黄的。”
然后他们会一起喝粥,一起洗碗,一起锁门,一起开车回省城。路很远,但他不怕远。因为他知道,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在这条路上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