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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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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畏垒

顾衍之的车在深夜十一点驶入终南山的时候,山里的雾已经厚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他把车速降到了二十,车灯在雾中只能照出不到十米,光线被雾气吸收、散射、扭曲,在挡风玻璃前形成一片流动的、乳白色的混沌。他看不清路,但他不需要看清。这条路他在地图上看了十六年,在心里走了无数遍。从省城到终南山,从终南山到畏垒山,从畏垒山到飞云观。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道观,道观里有一个缺了“又”字的匾额,匾额下面有一个年轻道士,年轻道士身上有他找了十六年的那个女人的气息。那个年轻道士说“你找错地方了”,但他不信。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如果沈青萝不在归墟,那他的十六年算什么?那些在剑桥图书馆里度过的无数个通宵,那些在湘西苗寨里被蛊虫咬得浑身是伤的夜晚,那些在天心派藏经阁里翻烂了的古籍,那些在古神文字前枯坐数日的午后,算什么?

他把车停在飞云观门口。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蹲在门框左边,张着嘴,像在无声地嘲笑每一个到访者。石狮子的右脚大拇趾头被摸得光滑发亮,那是赵德厚去年扶过的地方。匾额上的“飞云观”三个字,那个补上去的“观”字的点,是沈知白用朱砂调的金粉描的,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知道里面没有人。沈知白在省城,在集贤山庄,在距离这里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但他的气息在这里,在石阶上,在门缝里,在匾额的笔画间,在夜风中。顾衍之推开观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个人被从梦中叫醒时发出的不情愿的呻吟。

三清殿的灯没有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缺了半边脸的泥塑神像上。神像的右肩被雨水冲出了一个凹坑,凹坑里积着灰,灰里长出了一株细小的、不知名的草,草叶在月光中微微发亮。顾衍之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他在感受。不是感受神像,不是感受道观,不是感受这座山。他在感受她。十六年前,在归墟的裂缝中,她把手伸进黑暗,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记住了她的声音——“别过来。这里不是你来地方。”他的耳朵记住了那个声音的频率、音色、和尾音里那一丝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颤抖。

他在飞云观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雾散了一些。他睁开眼,看到神像脚下供桌上放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朗,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沈青萝。供桌前有一个香炉,香灰已经凉了,但香炉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是沈知白的手印。他每次回到飞云观,都会在这里上一炷香,磕三个头,然后坐在蒲团上,和画像里的人说一会儿话。说什么?没有人知道。

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供桌上。陶片背面刻着的“衍”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一笔一划地描摹。沈青萝刻这个字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她不知道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他会读剑桥,不知道他会学考古,不知道他会找她十六年。她只知道他叫衍之。衍,水流入海。她希望他像水一样,流向自己的海。他的海不是归墟,是畏垒山。

顾衍之站起来,把陶片收进口袋。他走出三清殿,站在院子里,看着终南山的雾。雾在翻涌,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缓慢蠕动的兽。山的深处有鸟叫,有风声,有树叶落地的声音,有沈知白在这里长大的十九年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的回声。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腥气,和沈知白道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集贤山庄,早上七点。顾书鸿的保温桶准时出现在石桌上。沈知白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两个咸鸭蛋、一碟酱菜、一杯草莓牛奶。咸鸭蛋上写着字,一个写“双”,一个写“黄”,字迹比昨天工整了一些,像是练过了。沈知白把“双”字的蛋剥了,蛋黄是橙红色的,油汪汪的,滴在白粥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他把“黄”字的蛋推到对面。

“今天怎么有两个蛋?”他问。

“一个给你,一个给粥。”顾书鸿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曼特宁,苦的。“粥不用吃蛋。”沈知白把蛋黄捣碎,拌进粥里,白粥变成了金黄色。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顾书鸿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耳朵今天没红,因为他今天戴了一顶帽子——不是棒球帽,是一顶毛线帽,深灰色的,把耳朵整个包住了。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热不热?”

“不热。”

“今天二十度。”

“我感冒了。”

沈知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他的手从额头滑到耳朵,隔着毛线帽捏了一下。帽子的质地很软,毛茸茸的,像一只兔子的耳朵。顾书鸿的耳朵在帽子里红了,红到发烫,但沈知白摸不到。他把手收回去。“你没感冒。”

“我快感冒了。”

“那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我。”

顾书鸿把椅子往沈知白那边挪了两寸。“不怕。”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粥喝完,把两个咸鸭蛋的蛋壳摆在一起。两个蛋壳的形状不一样,一个圆一点,一个尖一点,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形状的星球。他用手指把蛋壳拨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桌上。

“顾衍之去畏垒山了。”

顾书鸿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去找你妈?”

“嗯。”

“能找到吗?”

沈知白把陶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沈”字。“不知道。飞云观没人,观门锁着。他进不去。但他会想办法进去的。他找了十六年,不会因为一道锁就不进去。”顾书鸿看着那块陶片,看着那个“沈”字,看着沈知白的手指在陶片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营养不良的痕迹。他住院住了那么多天,吃了那么多顿粥,瘦下去的肉还没长回来。

“你担心他?”

“我担心他把我妈供桌上的香灰蹭掉。那是我上次回去上的香,还没收。”

顾书鸿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放心了”和“你这人真奇怪”之间的表情。他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保温桶和碗勺收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毛线帽也是深蓝色的,和毛衣一个色系,像是搭配过的。沈知白看着他那身穿搭,嘴角微微上扬。“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顾书鸿的手在保温桶提手上攥紧了。“嗯。”

“帽子摘了。我想看你耳朵。”

顾书鸿把帽子摘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那两个咸鸭蛋的蛋黄。沈知白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因为帽子捂久了出汗,汗是凉的。“红了。”

“嗯。”

“你昨天说,我病好了你就回去上班。今天第几天了?”顾书鸿把帽子戴回去,把耳朵藏起来。“第三天。”

“第一天你说陪我去实验室,第二天你说陪我去丰县,第三天你在这里喝粥。你什么时候上班?”

“下午。”

“你下午有会?”

“没有。但我可以去公司坐一会儿。坐一会儿也算上班。”沈知白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的脸比住院那几天好看多了,黑眼圈淡了,嘴唇不裂了,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偏白。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等到了什么。

“顾书鸿。”

“嗯。”

“你去忙吧。我下午也要去集贤厅开会。七派的人来了,金采华要讨论归墟的事。”

顾书鸿把保温桶提起来。“开完会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我住在这里。”

“那我来看你。”

沈知白站起来,把陶片收进袖子里。“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我有没有被顾衍之拐走?”

顾书鸿的耳朵在帽子里烫了一下。“都有。”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石桌上的蛋壳收进碗里,把碗放进保温桶的侧袋,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顾书鸿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保温桶收拾好,把石桌擦干净,把石凳摆正。他终于做完了所有可以做的事,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老师宣布下课的小学生。

“你走吧。”沈知白说。

顾书鸿提着保温桶走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走了。沈知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落在竹叶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空了的双手上。

下午两点,集贤厅。七派的人来了一半。金采华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几份厚厚的报告。江芷坐在她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徐苍梧没来,来的是陈恪,坐在金采华的右手边,面前摆着三个青瓷瓶。雷动天没来,来的是他的一个弟子,姓秦,单名一个“岳”字,长相和雷动天有三分相似,但比他年轻,比他温和,比他多了一副金丝眼镜。陆观澜没来,来的是苏衍,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钱广进没来,来的是赵远航,坐在门口,手机贴着耳朵,正在和某个他不想让人知道名字的人通电话。宋知意站在沈知白身后,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

金采华把一张地图投在集贤厅的墙壁上。地图上标注着畏垒山、省城、丰县平安镇、青溪镇、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连接着这些地点的红线。红线的终点不是省城,不是丰县,不是畏垒山。红线的终点在省城西北方向,地图上标着两个字——“归墟”。

“归墟的位置,初步判断在省城西北方向的秦岭深处。具体坐标不确定,但有一个线索——古神文字。”金采华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青溪镇、丰县平安镇、省城、畏垒山,这些地方发现的古神文字,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个坐标系。每一个字符代表一个坐标轴,交汇点就是归墟的入口。”她转向沈知白。“沈道长,你手里的陶片,背面有一个‘沈’字。这个字不是名字,不是姓氏,是坐标。”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放在桌上。烛光下,那个“沈”字的小篆笔画清晰可见。金采华用平板电脑扫描了陶片,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三维坐标系,三个坐标轴的交汇点,标注着一组数字——经度、纬度、海拔。她推了推眼镜。“这个坐标,在终南山。畏垒山。飞云观。”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沈知白的手在桌上握紧了。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画像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他用朱砂描过很多次,描到笔画都模糊了。那行字是——“玄都观,畏垒山,飞云观,三清殿,供桌下。”供桌下有什么?他从来没有看过。因为他每次上香都是跪在供桌前,磕三个头,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然后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供桌下面有什么。

宋知意的短剑出鞘了一寸。“去飞云观?”

沈知白站起来。“去飞云观。”

下午四点,顾书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开一个无聊的项目汇报会,汇报人是王总监,内容是归墟项目的备用供电方案第三版修订稿。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是沈知白发来的微信。“今天不回去了。去终南山。飞云观。供桌下面可能有东西。”顾书鸿看了两遍,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五个字——“到了告诉我。”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听王总监汇报。王总监在讲备用发电机的功率冗余系数,他的耳朵在听,但他的脑子在想终南山的雾。沈知白说供桌下面可能有东西,什么东西?是他妈留下的东西,还是归墟的门?他想起了陶片上的“沈”字,想起了金采华说的“坐标”,想起了沈知白把蛋壳拨到一边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飞云观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左边那只还在。你小时候是不是骑过它?”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骑过。摔下来了。磕破了头。师父骂了我一顿。”顾书鸿看着“磕破了头”四个字,觉得自己的额头也疼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光滑的,没有疤。

王总监汇报完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顾书鸿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知白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他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石狮子,蹲在门框左边,张着嘴,右脚大拇趾头被摸得光滑发亮。石狮子的头顶上放着一个咸鸭蛋,蛋壳上写着“双”字。沈知白配的文字是——“你的蛋。”

顾书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沈知白的聊天背景。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按钮。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他要去终南山。不是因为沈知白需要他,是因为他知道沈知白会冷。终南山比省城冷多了,山上的雾从来都没有散干净过。沈知白穿得太少了,那件青蓝色的道袍不挡风,他住院的时候瘦了那么多,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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