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说什么?”
翠翠的喉咙里发出更大声的呜咽,那枚嘉庆通宝在她的牙齿间咯咯作响。她的额头在地面上蹭来蹭去,蹭掉了一层皮,渗出暗红色的血,但血不是往下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她的眉心向上爬,爬进了发际线,消失不见了。
沈知白瞳孔微缩。
血往上走——这是阴气逆行,死气入脑的征兆。翠翠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改造,不只是被附身,而是在被炼制。
他不再犹豫,右手银针直刺向翠翠头顶百会穴。
针尖刺入的瞬间,整个柴房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一样,猛地一震。土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空气中那股阴滞之气变成了无形的风刀,直直割得人脸生疼。沈知白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银针稳稳而下,一寸,两寸,三寸。
翠翠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高亢、尖锐、刺穿耳膜,像铁钉划过玻璃,又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乐器发出的哀鸣。柴房外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谁吓晕了,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定魂针进去了四寸,再也推不动了。
沈知白知道,不是针到了尽头,而是翠翠体内的那个东西在抵抗。他左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在针尾轻轻一弹。
铛——
银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音波从针尖扩散开去,以肉眼可见的涟漪形状扫过整个柴房。三枚铜钱同时跳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三圈,重新落回地面,排列成一条直线,直指翠翠的胸口。
沈知白的脸色变了。
三才镇同时响应,这不是均匀分布,而是三股力量合而为一,方向完全一致——指向心口。也就是说,这个占据翠翠身体的东西,不在头颅里,不在四肢里,而是在心脏的位置。
他慢慢拔出银针,针身上带着一缕黑色的雾气,像烟又像水,凝而不散。
沈知白把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邪祟。
不是野鬼。
野鬼附身,身上带的是腐臭;厉鬼夺舍,身上带的是血腥;狐黄白柳之类的精怪上身,身上带的是骚味。但这根针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气味,没有颜色变化,只有那股阴滞之气,干燥得像沙漠里的风。
他忽然想起师父青阳子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不在五行中,跳出三界外。不是它们厉害,是它们不该在这个世上出现。碰到这种东西,走为上计。”
沈知白那时候问:“那要是走不了呢?”
师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有点明白师父为什么不回答了。
沈知白把定魂针收回布袋,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赵村长。”
赵德厚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隔着好几层惊恐:“在……在呢天师!”
“去给我找一些东西。”
“什……什么?”
“柳树条,要活的,今年新发的枝,三尺长,拇指粗细。再去屠户家要一碗黑狗血,不能见铁器,要用陶碗接。”沈知白顿了顿,“再找七盏油灯,什么灯都行,但灯油要用菜籽油,别用煤油。”
赵德厚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沈知白转向翠翠。她收回了那个扭曲的叩首姿势,重新蜷缩成一团,那双翻上去的眼睛又一次死死盯着他。但这一次,沈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什么话。
他凝神去看她的唇形。
一遍,两遍,三遍。
沈知白读出来了。
她说的是:“别管闲事。”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桃木短剑抽了出来,反手握在掌心,剑尖向下,剑柄向上,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礼。
“这话你该跟我师父说。”他看着翠翠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凝滞的空气里,“三年前他路过这个村,他就已经管了。”
翠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嫁衣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一种比血更浓、更沉、更冷的东西,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咝咝的腐蚀声。
沈知白没动,但他的右手拇指悄悄顶开了桃木剑柄上的一个小暗格。暗格里藏着一粒药丸大小的朱红色蜡丸,他小时候见过师父把同样的蜡丸塞进厉鬼的嘴里,然后厉鬼就化了,化成一摊水,什么都不剩。
他没想到这么快自己也会有用这东西的一天。
他把蜡丸扣在手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