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渡离开阴山阁时,暮色已经压了下来。鱼不渡沿着山道往回走,但刻意绕开了那一个凄惨的小村,走了远路。走了许久,鱼不渡忽然听见路边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砰”——紧接着传来一阵呛咳声,和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啊——这野兔好难捉啊!不行,我得想想法子。”
鱼不渡脚步一顿,侧身隐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拨开枝叶往那边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牧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下身还穿着那日在茶寮的黑色缚腿,上身却穿着半旧的粗布,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活像一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乞丐。牧野正蹲在地上用手擦掉方才扑野兔时摔的一脸泥。鱼不渡认出了是牧野,眼下那道伤疤,错不了。
自从牧野那日离开了茶寮,鱼不渡便查出了牧野的底细——不是什么南宋的名门之后,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不过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侠客。难得的是,牧野行事仗义,为人磊落,江湖上的口碑出奇的好。替人讨过公道,救过不相识的孤寡弱小,做完好事也不留名,拍拍屁股就走。鱼不渡原先因牧野冒犯的眼神而生出的不喜,渐渐就淡了。看着牧野狼狈的模样,鱼不渡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位侠客,可是犯了什么事,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山间?”鱼不渡的声音隔着黑纱传出来,说道。
牧野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一阵淡淡的梨花香飘来,似有若无,钻入牧野的鼻腔。牧野愣了一会儿,便想起了那个西湖边的茶寮。
“茶寮老板娘?”牧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牧野站起身,胡乱拍了几下衣袍,朝鱼不渡走去。鱼不渡这才看清,牧野比那日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麦色的脸上多了许多疤痕,下巴也尖了,但是那双剑眉下的桃花眼还是湿漉漉的,棕色眼眸泛着光亮。牧野比鱼不渡高出两个头,却看着随时会倒下。
“上山办事。”鱼不渡简洁地说道。
牧野点点头,没有多问。牧野的目光落在了鱼不渡身上,此时鱼不渡早已掀起了黑纱,月光从树梢间漏了下来,落在了鱼不渡的肩头,像镀了一层银霜。秀丽的落山眉配上浅驼色眼眸,还是给人那种朦胧之感,像随时都会散去的清晨迷雾。牧野在心里暗想:她真好看。
不过牧野没有说出口,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
“我在捉野兔,老板娘要不要等会儿一起吃?”
鱼不渡看了一眼牧野满身的泥,淡淡说道:
“女侠这般模样,不似猎兔,倒似被那兔儿戏耍了一番。”
牧野挠挠头,干咳一声,脸上浮现一层浅红,显然,方才狼狈的一幕被那人看去了。
“不妨老板娘再等等,我定能拿下那野兔!”牧野清清嗓子说道。
鱼不渡看着牧野那副不服输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轻轻一笑,点了点头。牧野看在眼里,脸上泛起了桃红,转身便继续捉野兔去了。横竖无事,鱼不渡确实需要歇一歇,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屏息静气。
这一次,牧野没有失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牧野一手拎一只野兔,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脸上挂着笑,利落地起了火,将野兔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油脂便滋滋地冒了出来,滴在火堆里,香气四溢。烤好了,牧野先撕下一只兔腿,放在干净的叶子上,走到鱼不渡面前递过去。鱼不渡接过,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谢谢。”
“没事,快趁热吃。”牧野笑着说道。
牧野说完便回到火堆边,抱着剩下的兔肉,盘腿坐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火光映着牧野的脸,下颌线干净利落,即便瘦了不少,那股子英气却还在。吃东西不斯文,甚至有些狼吞虎咽,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拘小节的模样,让人觉得真实、舒坦。鱼不渡抬头看了牧野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吃起了牧野递来的兔腿。
吃完了,牧野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说道:
“老板娘,”牧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在山上办事……可曾听闻过‘阴山阁’的名号?”
牧野为了查出阴山阁的底细,像一颗怎么也碾不碎的铜豌豆,在阴山阁附近反复打转。阴山阁仿佛察觉到牧野的存在,一直派人来袭击牧野。但牧野不愿离开,而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非要撬开阴山阁那紧闭的“嘴”。
鱼不渡的动作微微一顿,知道了为何会在这里碰到牧野,便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