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迟家老宅所在的巷子时夜已深了。迟亦靠在车厢壁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膝盖上。
方才在正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膝盖又酸了。萧晏坐在他身侧偷偷观察着他,伸手从随身带的药包里摸出一贴膏药撕开油纸。
“亦儿,腿伸过来。”
迟亦没睁眼,只是动了动腿将右膝往萧晏的方向偏了偏。
萧晏弯下腰将膏药贴在他膝上,手指隔着膏药轻轻按了一圈,又问:“左腿?”
迟亦又将左腿挪了挪。萧晏给他贴完膏药,目光落在迟亦微微蹙起的眉尖上。
迟亦忽然睁开眼,偏头看着萧晏。两个人离得很近,萧晏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膏药传过来。
“你今天没经过我允许就动手了。”迟亦说。
萧晏的手指僵了一下,垂着眼,声音闷闷的:“他骂你。”
“那也不许先动手。”
萧晏不出声了,迟亦看着他垂着头的模样,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大狗。
迟亦伸手轻轻扯了扯萧晏的狗耳朵,萧晏猛地抬起头,迟亦已经将手收了回去,正襟危坐地看着窗外。
“今天你当众动了刀,明天御史台就会弹劾你。太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回去以后把御史台那边的事理一理,参你的折子给我挡回去。”
萧晏揉了揉被扯过的耳朵,嘴角压都压不住,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了笑意。
“好。”
迟亦没有再说话,靠着车厢放松了些,膝上的酸胀被膏药的温热一点一点地化开。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深夜。
迟亦换了寝衣歪在软榻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握着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萧晏不在。往常这时候萧晏应该在给他铺床或者靠在椅背上守着军报打瞌睡。
“……萧晏。”
没人应。
迟亦皱了皱眉,又翻了一页书。炭火噼啪轻响了一声,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又轻唤了一声。
“萧晏?”
侧间的门推开了一条缝,萧晏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发冠摘了,墨发散在肩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下摆短了一截,露出腹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迟亦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了一瞬。
“在想事情。”萧晏说着走到软榻前,带过来一阵清凉的水汽。
迟亦见他锁骨上的旧伤还露在外面,随手将滑到腰际的毯子拎起来,往萧晏肩上一按。
“想什么这么出神,叫了两声都没听见。”
萧晏低下头看着肩上那条毯子,毯子边缘还带着迟亦膝盖上的余温。他顿了顿才开口:“在想你在迟家正堂说的那些话。”
迟亦将令牌放在指尖转了一圈:“哪些话?”
“他们以为我在行宫养病,我就是在养病吗?”迟亦将令牌转了一圈攥进掌心。
萧晏望着他抿紧的嘴角,弯下腰将毯子给他重新盖好。
“腿还酸吗。”
迟亦偏过头,对上萧晏近在咫尺的目光。
“……好多了。”迟亦的声音低了些。
“那就好。”萧晏直起身。
迟亦忽然指了指侧间的方向:“侧间那张床,铺好了?”
萧晏的表情微微一僵。
迟亦看着他的神色便明白了,他轻哼一声,从软榻上起身,萧晏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腰。
迟亦走到侧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张床才铺了一半,褥子铺得皱皱巴巴,枕头斜在一边。
“连个被角都掖不齐。”迟亦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与嫌弃。
“被套洗了还没干,先铺了一层褥子将就一晚。”萧晏站在他身后,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心虚。
迟亦又看了看侧间那张又小又窄的榻。萧晏手臂的伤口还没拆线,这种冷的天睡在没有被套的褥子上,明天伤口不红肿才怪。
他把目光从那床乱七八糟的被褥上收回来,转过身,语气不容质疑:“今晚别睡侧间了。”
萧晏愣了一下。
迟亦已经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随口道:“把侧间那张窄榻搬进我房来。”
萧晏怔在原地,望着迟亦的背影消失在卧房的门帘后面。
门帘晃了晃,接着又传来迟亦不耐烦的声音:“还站着干什么?搬榻。”
萧晏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他大步走向侧间,单手拎起那张窄榻就往卧房搬,手臂的刀伤扯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迟亦的卧房里有一股很淡的药香,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炭火烧得正旺,比书房里暖和得多。
萧晏把窄榻放在床尾侧边的位置,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就能碰到床沿。
迟亦坐在床沿上把那条绒毯从肩上取下来,随手搭在萧晏刚铺好的褥子上。
“这是紫貂绒的,比你的被子厚。”
萧晏低下头看着那条绒毯,毯子上还残留着迟亦身上微苦的药香。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绒毯柔软的绒毛,好一会儿才开口。
“……亦儿。”
“别废话。”迟亦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明日还有一堆事,睡。”
萧晏在窄榻上躺下来,他侧过身,借着炭火微弱的红光看着床上的迟亦。
来日方长。
他这样想着,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