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迟家老宅门前停稳,天色将暗未暗,迟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门头上“迟府”两个鎏金大字斑驳脱落了大半,阶前的青石缝里全是青苔。
他放下车帘,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袖口,萧晏坐在他身侧。
“走吧。”迟亦说。
迟家是长公主驸马的本家,驸马早逝后长公主带着迟亦另立府邸。
而迟氏嫡支这些年被旁支蚕食得七零八落,几房叔伯把持着祖产和族中话语权,对长公主府阳奉阴违已不是一日两日。
迟亦在汤泉行宫养病那几年,迟家内斗愈演愈烈,各房为了争几间祖宅的契书甚至闹到过大理寺。长公主懒得管这些破事,迟亦却不能让迟家继续烂下去。
迟家在朝廷工部和户部有世袭的差事名额,在城外还有一千四百亩族田和义仓的钥匙。这些资源若落到太子或三皇子手里,后患无穷。
正堂里灯火通明,几房的叔伯婶娘齐聚一堂,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从正门走进来的两个人。
迟亦走在前面,冷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萧晏落后半步跟在身侧,周身那股久经战场的杀伐之气让在场的几个小孩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哟,小亦来了。”二房的迟仲文率先开口,笑得一团和气,眼底的精明却掩都掩不住。
“这大老远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身子不好,有什么事让下人带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迟亦没有理会迟仲文的寒暄,直直走向主位正前方的太师椅,然后从青戈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契书和一枚乌木令牌以及迟氏家主的印信。
“这是祖父临终前交给母亲保管的家主印信。”迟亦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地传遍了正堂每个角落。
“祖父去世时父亲尚在,父亲去世时我在行宫养病。如今我回来了,这把椅子理应我来坐。诸位叔伯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二房迟仲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飘向三房迟叔礼。
迟叔礼是个瘦高个儿,捻着山羊胡,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小亦啊,不是三叔说你。你今年才多大?又一直养病在外,族中这些庶务繁重得很,你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再说这些年轻一辈里还有你大堂兄和二堂兄在,这家主之位——”
“祖父的遗嘱写得很清楚。”迟亦连眼皮都没抬,“家主印信由长房承袭,不论年纪,不论长幼。”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眼看向迟叔礼,“三叔若是记不清了,我可以让人把遗嘱裱起来挂在正堂里,大家每日早晚念上一遍。”
迟叔礼被堵得脸上一红。
四房迟季和是个莽直性子,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小辈,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听你差遣?长公主殿下是尊贵,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迟家的事还轮不到长公主府来管!”
这句喊完,正堂里几个年轻子弟跟着附和了几声,气氛一下子躁动起来。
萧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刀柄。
“四叔说得好。”迟亦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迟季和脸上,“迟家的事倒是轮不到长公主府管,可我记得西山那两座煤窑是挂在迟氏族产名下的,用的是迟家的工部勘合。”
正堂里的躁动声戛然而止。
迟亦随之淡笑了两声:“朝廷禁私煤,四叔去年秋天从煤窑里私自挖走的三千石煤究竟是卖给了谁呢?”
迟季和的脸色瞬间变了,脖子涨得通红。
迟亦从袖中摸出几张纸放在案上,那是迟季和私卖官煤的账册副页。
他看都没看迟季和一眼,缓缓将纸往迟季和的方向推了推:“四叔要不要自己看看?”
迟季和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铁青着脸一屁股坐了回去。
二房迟仲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骤变:“小亦,四弟虽然做得不对,可说到底也是为了族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如今世道艰难,朝廷各部打点都要银子,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各部打点的账册在第三页。”迟亦打断他,“二伯经手的款项一共四万六千两,其中三万二千两没有入账。这三万二千两去了哪里,需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念出来吗?”
迟仲文的脸色青白交加。正堂里的族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长公主府这个常年称病不出的迟亦一出手便是釜底抽薪。
“好大的威风!”
一个年轻子弟越众而出,满脸桀骜不驯,正是迟仲文的嫡子迟明章。
他大步走到堂中央,指着迟亦的鼻子骂道:“迟亦,你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的势,又勾搭上了萧晏这条贱.狗,真以为我们怕你?”
萧晏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你算什么东西?病秧子一个,十三岁克死你爹,如今又跑到迟家来装腔作势——呃啊!”
他的话没能说完,众人只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掠过,然后迟明章整个人已经被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萧晏单手掐着他的咽喉将他抵在正堂的立柱上,迟明章脚尖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萧晏另一只手中的短刃正抵在他的颈侧,刀尖离颈动脉只差毫厘。
“再说一个字。”萧晏的语气很重。
几个年轻子弟原本还想上前,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迟仲文的妻子尖叫着扑过来想拉萧晏,被萧晏的刀柄轻轻一推便踉跄着跌回椅子里。
迟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是迟家待客用的陈年旧茶。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放到一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扫了一圈正堂里蠢蠢欲动的众人。
“都坐好,谁再接着吵,我自有办法。”
众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个个挪着坐了回去。
迟亦将目光转向萧晏,微微抬了抬下巴。
萧晏松开手,迟明章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指痕。
他双手捂着脖子,再看迟亦时已没有了半分桀骜,眼底只剩下了恐惧。
迟亦拿起那枚乌木令牌放在掌心里转了转,乌木在烛火下泛着沉润的光泽,他将令牌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家主印信我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压进了众人耳中,“祖产重新造册,各房的私账三日之内缴公。四房的煤窑从即日起由族中统一经营,二房的账目我会派专人审计。每一笔去向,都给我写上。”
他拿起鹤氅披上,霜白的锦袍从太师椅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走过瘫坐在柱子旁的迟明章身边时,迟亦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迟明章一眼,迟明章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柱子。
“你方才说萧晏是贱.狗。”迟亦的声音很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迟明章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确实是。”迟亦的目光落在迟明章脸上,居高临下,唇角轻勾,“但他是我的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连我都咬不着,还想咬他?”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又不耐烦地回头看向正堂后方,眉头微蹙。
“萧晏,跟上。”
萧晏收刀入鞘大步跟了上去,走过迟明章身边时那人又害怕的往后退了退,萧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