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从水里伸出手指对他勾了勾,萧晏犹豫了一下,趟着水走了过去。
“再近点。”迟亦说。
萧晏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臂。
迟亦靠坐在池壁上,仰着脸看他,水汽蒸腾之间,他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容显得更加不真实,嘴唇娇艳欲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抬起手,手指按在萧晏左肩那道长长的刀痕上。指尖沿着伤疤凸起的边缘慢慢往下滑。萧晏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身上硬的跟块砖头。
“这道刀伤,”迟亦的手指停在他左肩的刀痕尽头,“是在哪里受的?”
在北境雁门关。那年他十八岁,刚升校尉,带两百人断后,被北狄骑兵追了三天三夜,一个北狄副将的弯刀从背后劈下来,他回身格挡时慢了半步,刀锋从肩头砍到胸口。后来他杀了那个副将,带着剩下来的一百二十人走回了大营。
“……雁门关。”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迟亦的手指从刀痕上收回来,逗了他两下,在萧晏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太近了,坐回去。”
萧晏低头看着迟亦,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迟亦的锁骨窝里,顺着皮肤往下滑,没入水面之下那片看不分明的阴影中。
“你刚才摸我的时候,手怎么在抖。”萧晏说。
“水太烫。”迟亦将手缩回去,“不是因为你。”
他推开萧晏的肩膀转身往池壁走去,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栽进水里,仓促间抓住萧晏伸过来的手臂。
两个人面对面近在咫尺,迟亦的睫毛几乎能扫到萧晏的下颌。他的手腕被箍在那只粗粝的大手里,萧晏掌心滚烫,与他湿漉漉的皮肤紧贴在一起,
水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移,萧晏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头发散了。”他说。
迟亦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滑脱了,乌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铺在水面上。
萧晏伸手捞起那根沉在池底的玉簪,绕到迟亦身后。他的手指插进迟亦湿漉漉的发间笨拙地拢起一束长发,然后用玉簪尝试着绾住,手法生涩小心。
迟亦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
“你以前在浴池给谁绾过头发?”迟亦闭着眼问。
“没有谁,这是第一次。”
迟亦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那你在沙场上给谁绾过?”
“想多了。”
迟亦嗯了一声,极轻极慢地在他臂弯里转了半圈,仰脸正对着他。
水汽氤氲的微光中萧晏的面容逆着光,轮廓棱角分明。
“你心跳好快。”迟亦歪了歪头,“你每次靠近我,是不是都这样?”
萧晏沉默了片刻:“……是。”
“为什么会这样?”迟亦又拿手勾了勾萧晏的发丝。
萧晏没有说话,迟亦好奇地看着他隐忍的表情,抬起手,手指点在萧晏的锁骨下方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它跳得更快了。”迟亦垂眸低吟。
“迟亦。”萧晏攥住他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沙哑,“别碰了。”
“因为我是你的弱点?”迟亦反问,“还是……你怕了?”
萧晏别过眼神,迟亦见没意思,收回手转过脸去,水声哗啦一响,背对着萧晏探手去够池边的浴袍。
他的指尖刚触到浴袍的边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笑。
“又笑什么?”迟亦蹙眉。
“你说的,太子眼里你是我的弱点。”萧晏趟着水慢慢走回池边,看向池岸上的迟亦,水珠沿着他的下颌和胸膛滚落。
“你说错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弱点。”
迟亦垂眼看他:“那是什么。”
“你是我的命门,比弱点更重,比任何事都重。”
迟亦沉默了良久,羞愤地拿起旁边的干帕子,兜头扔在萧晏脸上。
“把头发擦干。”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赤足踩在青玉地面上一踩一个湿脚印,浴袍的衣摆被水浸湿了一小截拖在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
“……命门就命门。下次再瞒着我一个人去盯暗营,我就让你跪在汤泉池里泡一整夜。”迟亦轻哼了一声离去。
门被推开又合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水雾。
萧晏扯下蒙在脸上的帕子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低头淡笑了一声,将帕子按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