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热闹尚未散尽,京中各处依旧张灯结彩。
沉玉楼的雅间里,三皇子萧珩独自凭窗而坐,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换一壶的意思。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烟柳巷,街面上人流如织,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街而过,惹得一群孩子追在后面跑。
萧珩的目光看向街对面那家卖糕点最有名的铺子。
此刻铺子门口停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正弯腰从掌柜手里接过两盒包得齐齐整整的糕点。
萧珩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殿下,茶凉了。”身后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萧珩没有理会,盯着萧晏远去的背影,端起凉茶饮尽,然后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和萧晏同朝为臣,见惯了他冷面寡言的模样,却也亲眼见过他在迟亦面前的样子。
萧珩在心里默念着,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心挠肝地痒。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可是皇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
唯独迟亦这个人,他越靠近就越发现自己够不着。让他恼火的是,无论暗示了多少次,迟亦始终连正眼都不肯给他。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幕僚周延快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萧珩接过密报拆开看了一遍,眉头舒展开来。
这是迟亦在汤泉行宫养病期间的全部记录。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行宫里一个年迈的太医,拿到的虽然只是日常脉案和药方,可对于萧珩来说已经足够了。
“迟小公子每月发作一次心绪不宁,常年服苏合香,膝盖旧伤未愈……”萧珩低声念着密报上的文字,目光深沉复杂,“这般人物,才情容貌家世智计样样顶尖,偏偏身子骨这般差。长公主将他藏在汤泉行宫四年,说是养病,倒还真不是托词。”
萧珩嘱咐道:“既然他身子弱,本皇子府上别的不多,但好药多的是。去,把北狄进贡的雪蛤膏,高丽参,还有西域红花什么的……”
周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雪蛤膏是贡品里最上等的,拢共就两份,一份在宫里,一份在您这儿。这若是送出去……”
“不送给他,留着给谁?”萧珩的声音冷了几分,“本皇子还不如萧晏那个莽夫心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空荡荡的,萧晏早已策马远去。
萧珩望着永宁坊的方向,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来:“光送药还不够。迟亦是聪明人,他不会因为几盒药就对本皇子改观。本皇子要让他知道……本皇子能给的东西,萧晏给不了。不过是一个将军,北境回来那点军功确实能唬人。但要论京城的人脉资源和陛下面前的恩宠,萧晏差得远。”
周延将头低得更深,没有接话。
与此同时,城南熙春楼二楼雅间,太子萧瑾坐在屏风后面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窝深陷,面容清瘦如枯木,是太子府豢养多年的望气师玄真子。
“迟家那位小公子,”萧瑾缓声道,“先生上次说他是长公主的暗棋。如今看来,他比长公主更难缠。十天之内策反何崇,又探了本宫的暗营。”
他转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本宫原来以为他是枚棋子,现在倒觉得他才是下棋的人。先生看看,此人面相如何?”
玄真子从袖中取出一副泛黄的龟甲放在桌上,闭目片刻后睁开眼。
“贫道在宫宴和校场两度远观此人。迟公子面相极贵,眉眼之间有凤鸾之姿,命格不在凡人之中。若生于帝王家,当为明君。若生于将相府,当为权臣。若生于商贾家,富可敌国。但……”他顿了顿。
“但什么?”
“此命格过于锋锐,伤人亦伤己。凤鸾之姿,非常人所能承受。加之迟公子五官太过精致分明……这种人做事干净利落,极容易走极端。”
“既然如此聪慧,不该如此脆弱才对。”萧瑾道。
“殿下,”玄真子抬起眼皮,目光深深的,“聪慧本身就是一种消耗。迟公子的心智运转比寻常人快了数倍,耗费的心神自然也多了数倍。依他的脉象看,他每算计一次,伤的都是自己的寿元。”
萧瑾沉默良久,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太子府中幕僚数十人,竟无一人能像迟亦那样让他忌惮,也无一人能像迟亦那样让他惋惜。
“本宫是想杀他,”萧瑾将酒盏放下,望了望天,“可竟又有些舍不得。”
“殿下惜才。”玄真子点头。
“不光是惜才……先生方才说他容易走极端,本宫倒觉得,若有人能将他从长公主身边挖过来,那才是真正的利器。”
他停顿了一瞬:“既然如此,那便好好策划一番。若是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一直用着。”
延平郡王府,湖心水榭。
沈玉楼独坐在水榭中,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子在修长的指尖翻转了几次,迟迟没有落下。
水榭四面的竹帘半卷着,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残荷的枯茎从冰面上戳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