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站起来,绕过小几走到软榻前:“让我看看。”
“说了不碍事。”迟亦抿了抿唇。
萧晏在软榻前单膝跪了下来,仰起脸看着迟亦:“你说何崇不需要忠心,只需要怕。那你怕不怕我继续跪下去。”
迟亦微微眯起眼,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是在威胁我?”迟亦道。
“是。”萧晏毫不避讳。
迟亦从靠垫上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解外袍的领口盘扣。手指没什么力气,解了两颗便有些不耐烦了。
右肩的衣料褪了下来,迟亦的肩很窄,骨架纤细,肩膀外侧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是昨天开弩时被后坐力震伤的。淤伤的颜色已经很深了,青紫中泛着几丝暗红色的血丝,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萧晏的声音低了几分:“这么大一片,昨天问你你说不碍事。”
说完他起身去拿膏药和药油,翻找药油时不小心碰倒了一只茶盏,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又把自己绊了一下,膝盖撞在椅子腿上,闷闷地响一声。
迟亦歪在榻上看着,刚想说“你慌什么”,可张了张嘴话却吐不出来。
萧晏单膝跪在榻前,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才覆在迟亦的肩膀上,手指在淤伤周围缓缓地揉着,药油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疼就说。”萧晏说。
他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迟亦轻轻嘶了一声。迟亦皱着眉尖没说话,将肩膀往回缩了缩。萧晏的手指悬在半空,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继续。”迟亦的声音闷闷的。
萧晏继续揉,力道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揉到肩窝的位置时,迟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萧晏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你这个人,对别人那么狠,对自己也这么狠。”萧晏低着头,手指轻轻地抚摸上肩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迟亦转过头来看他,狐疑地眯了眯眼,手上正把玩着萧晏刚才给他揉肩膀从衣襟里面掉出来的平安扣。迟亦捏着红绳的一端,看着那枚水头干涩的玉扣在指尖打着转。
“这东西你还留着。”他说。
“留了七年。”
“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五岁,见了一面就记了七年。你这种人在话本里叫什么来着……痴汉。”迟亦说着将平安扣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攥进了手心里,“没收了。”
萧晏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平安扣的白皙的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好。”他说。
迟亦低下头,将平安扣的绳子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的手腕太细了,绳子绕了两圈才堪堪系住。红绳勒在白皙的腕骨上,显得极为艳丽。
三天后,腊月二十七。
何崇登了长公主府的门,他在福来客栈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之后,连夜便递了拜帖。
何崇被请进书房,进去的时候迟亦正歪在榻上看书。他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这个貌美惊人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大人来得正好。”迟亦没有请坐也没有寒暄,从青戈手中接过一只信封,搁在了小几上。那信封里只装了一张纸,是何崇养在城南的外室的住址。
一条消息换另一条消息,何崇的脸色果然变了:“这是……”
“送客。”迟亦摆摆手。
何崇站在原地张嘴想要辩解,待卫率先一步把他请了出去,走出府门时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何崇走后不到三炷香,萧晏也到了,他推门进来时迟亦正拿着朱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西山暗营。”萧晏将一张手绘的地图放在小几上,压住了迟亦正在画的那张纸,“位置确认了。在香山西南麓,山神庙后面,看起来是个废弃的道观。实际驻军规模不小,外围三处哨卡,内部五十人左右,其中北狄俘虏三十个。”
“你亲自跑的?”迟亦的目光扫过他靴面上的泥土。
“别人跑我不放心。”萧晏说。
迟亦拿起那张地图仔细端详,朱笔的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图上圈出了两处哨卡的位置:“这里和这里,哨卡之间的距离是三百步。三百步的视野盲区有多少?你估算过没有?”
“西南角,大概五十步的盲区。但那片是悬崖,人上不去。”
“人上不去,鸽子飞得过去。”迟亦从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开,寥寥几笔画了一只鸽子的轮廓,“用信鸽送暗令。不需要人翻崖,只需要鸽子飞过盲区,落在暗营里面。”
萧晏点头:“可行,但需要内应。”
“内应我已经准备好了。”迟亦将朱笔搁下,往靠垫上一靠。
“下一步怎么走?”萧晏问。
“太子折了十个死士,补充人手需要时间。你抓住这个空当,三天之内,把暗营的具体布防摸透。何崇的调令七天之内生效。到时候新旧交接的人事混乱,就是最好的时机。”迟亦说着拢了拢滑下肩头的毯子。
“等这些都办妥,”他的目光落在萧晏脸上,停留了片刻,“我给你熬碗骨头汤补一补。”
萧晏愣了一下:“你熬?”
迟亦别开脸,翻开书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微垂的眼睛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想多了,让厨房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