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亦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又抬眼看了看他脸上的墙灰和发间的枯叶。他应该关窗的。他应该把这个半夜翻他家墙的莽夫赶出去,然后叫护卫来把他叉出府门,再吩咐青戈明天把墙加高三尺。
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转身走回床边,赤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冻得微微泛红。走到床边坐下,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膝盖上,然后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进来。”
萧晏翻窗而入。
他站在迟亦的卧房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床边小几上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和几贴拆开用过的膏药,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药碗,还有一个被打翻的茶盏,碎片没有收拾。
迟亦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中衣单薄,透出底下纤细的骨架轮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
“看够了?”迟亦说。
萧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赤着的脚上,随后皱了皱眉,走过去将敞开的窗户关上了。
“地上凉。”他说。
“用你说。”
萧晏站在窗前,背对着窗户。他看着迟亦,迟亦也看着他。卧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残存的红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响。
“今天是什么日子?”萧晏问。
“什么?”
“我问你的侍女,她不肯说,但我看她很想哭。”萧晏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亦沉默了很久,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四年前的今天,我从马上摔下来。就是你看到的那副膝盖。”
“你吃了饭没有?”萧晏的眼神里晦暗不明。
迟亦愣了一下:“……没有。”
萧晏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迟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萧晏回过头:“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厨房下人还在……”
“我能翻墙就能翻厨房。”
迟亦张了张嘴,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闭上了眼,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随你。”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
萧晏翻窗而出,不到小半个时辰又翻窗而回。他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羹,蛋羹蒸得嫩滑金黄,上面点了两滴香油和几粒葱花,香味飘了一屋子。
迟亦坐在床上看着他端着两碗蛋羹站在床前,蛋羹的热气把他的五官熏得有些模糊。
“你还会蒸蛋羹。”迟亦说。
“……只会这一个。”萧晏的耳朵又红了,“在军营里,有时候半夜饿了自己弄的。不用起油锅,把鸡蛋打散扔火上蒸就行了。”
他将其中一碗递给迟亦。迟亦接过碗,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蛋羹细腻滑嫩,咸淡刚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还行。”迟亦说。
萧晏站在原地,看着迟亦小口小口地吃,睫毛微垂,嘴唇被蛋羹的热气蒸得有了些血色。
这是迟亦第一次在他面前吃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吃着一碗他亲手做的蛋羹,偶尔抬起眼瞟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继续吃。
萧晏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又酸又胀。
迟亦头也不抬地说:“你看什么。”
“看你。”
迟亦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萧晏。随后莞尔一笑,随口说了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晏端着蛋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什么华丽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是。”
迟亦将空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帕子慢慢地擦了擦嘴,然后朝萧晏勾了勾手指。
萧晏走上前两步。迟亦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迟亦轻敲着手指说。
“我十三岁就杀过人。我用刀割断他的脚筋,他死了以后我才停手。我有时候会整夜睡不着,有时候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见人。我对所有人都好不起来,包括你。”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你确实有一副好皮囊,可也就只是个莽夫。喜欢这个词……我不需要。”
萧晏没有后退,低头看着迟亦,目光又深又沉。
“那我不喜欢你了。”他说。
迟亦微微歪了歪头。
“我换成别的,”萧晏说,“守护、陪伴、效忠、或者随便什么你能接受的词。我不说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别赶我走就行。”
迟亦看着他,耳边嗡嗡作响。然后他拿起旁边的枕头,不轻不重地砸在萧晏胸口上。
“碗拿走。”他说,“还有,下次翻墙别把墙灰弄到我窗户上。”
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侧,背对着萧晏,将被子拉到了头顶。
萧晏端着两只空碗,看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小团,胸口翻涌的情绪太多,最终只是摇摇头淡笑。
“明天吃什么?”他问。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红枣粥……只放一点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