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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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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又阴了下来。

长公主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了些。鎏金瑞兽香炉换了一味安神的苏合香,青白色的烟缕从兽口中吐出,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盘绕不散。

青戈站在书房门口,手心全是汗,她刚被公子从卧房里赶出来。

迟亦今早没有起床。她去送早膳的时候,看见公子裹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苍白的后颈。

她唤了两声,公子没应,第三声的时候一只枕头从床上飞了过来,砸在门框上,闷闷的一声响。

“出去。”迟亦声音像是结了冰的死水,冷的刺骨。

青戈跟了迟亦四年,知道这不是发脾气,这是发病了。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将门掩上,转身便吩咐底下的人把院子里的所有下人全部清走。公子发病的时候不能有人在旁边,这是汤泉行宫四年养病期间总结出的铁律。

迟亦发病时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醒着,盯着床顶发呆。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摔东西。更多的时候,他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从早到晚。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没人敢问。

书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青戈将窗户关严,往香炉里又加了一勺苏合香,转身退出书房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腊月十九。四年前的腊月十九,公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也折了,在汤泉行宫躺了两个月才下地。

青戈轻轻合上书房的门,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萧晏今日来得很早,他骑着他那匹黑色战马踏雪,手里拎着两盒糕点,还额外带了那条改好的护膝。护膝的针脚拆了重缝,歪歪扭扭的地方全都拆了线重新来过,密密的针脚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到长公主府时是巳时三刻。往常这个时候早该被丫鬟通报进去了,今日却被挡在了垂花门外。

青戈挡在他面前,面色如常,语气恭敬道:“将军请留步,公子今日不适,不见客。”

“哪里不适?”萧晏问。

“只是着了风寒,歇几日便好。”

萧晏从怀中取出那对修改好的护膝,连同两盒糕点一并递给青戈:“护膝改好了。糕点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青戈接过东西,欠身行礼。

萧晏转身往外走,到了府门外,翻身上马。踏雪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踏了两步便往府外走去。

他骑在马上,停在长公主府西墙外的巷子里,抬头看着从墙内探出一枝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冰凌,亮晶晶地垂着,墙内就是迟亦的院子。

他不是不相信青戈,一个人身体不好是什么状态,他心里有数。但“着了风寒”跟“连面都不让见”之间,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腊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夜幕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

迟亦的卧房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赤着脚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地砖的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冻得他的嘴唇都在打颤。头发散着,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铺在肩上,怀里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手炉。

那双平日里冷淡而清明的墨色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四年前的今天,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那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

痛啊……痛得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在泥地里打着滚,锦袍上沾满了雪泥和血。

他喊了人,没有人来。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随行的护卫被人支开了大半,剩下的那几个不知所踪。他就那样躺在冰天雪地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疼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被闻讯赶来的青戈找到。

那年他才十三岁。

做手脚的人第二天就死了。他让仆人把那人绑在椅子上,亲手割断了那人的脚筋。那人尖叫、求饶、咒骂,他充耳不闻,只是一刀一刀地割,直到那人疼晕过去,再用盐水泼醒,继续割。

事后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喝了碗热汤,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三天。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状态。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一个人待着。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根枯枝被风摇断,簌簌地落在雪地上。

迟亦没有动。又过了一阵,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敲窗。

随后窗户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轻,像是怕惊扰到他。然后一个低沉而克制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是我。”

迟亦抱着手炉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冷淡。

窗外沉默了一瞬:“翻墙。”

迟亦慢慢偏过头,望向窗户的方向,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你是不是有病。”迟亦说。

“是。”萧晏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迟亦将怀里的手炉放在地上。手炉已经凉了,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膝盖一酸,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床柱。他站了片刻,等膝盖上的酸疼缓过去,才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迟亦微微眯了眯眼,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萧晏。

萧晏依旧是那身玄色武官常服,可袖口和膝盖上沾了一大片墙灰,发间落了几片枯叶和碎雪,左手的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出了一点血珠。

他高大的身形站在窗外,背对着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迟亦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尖蹙了一下。

“翻哪堵墙?”

“西墙。”

“那堵墙一丈二。”

“……嗯。”

迟亦扶着窗框,歪着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被冷风吹得飘起来几缕,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一丈二的墙,”迟亦说,“你翻下来没摔断腿?”

萧晏老老实实地承认:“摔了一下,草垛子垫着,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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