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大雪将京城裹成了素白,今晨反倒放了晴。日头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薄薄的日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萧晏一夜未眠。
他坐在将军府书房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摞刚从边关送来的军报,墨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案角的烛台已经燃尽了,窗外天光渐亮,灰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他手里握着一只陈旧得褪了色的平安扣。红绳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玉扣本身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质地粗糙,放在市面上连二两银子都不值。
可他还是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宫宴散后,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才回府。回来后便坐在这把椅子上,发了一夜的呆。
他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他还只是边关一个小小校尉的养子,跟着养父回京述职,在城门口遇见了一个坐着马车出城的少爷。
马车被惊马冲撞,车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公子,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要好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迟亦。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长公主府的独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金尊玉贵的皇亲贵胄。那种人是天上月,跟他这种泥里打滚的边关野孩子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他就是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双眼睛,记得死死的,七年来一天都不曾模糊过。
再后来,养父战死,他接过那副担子,在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往上爬。每一次受伤濒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张脸。他要活下来,他要回到京城去见他。
可如今终于见到面了,迟亦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扎在他的心口一样。
萧晏攥紧了掌心里的平安扣,玉扣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跟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门外传来副将陈潜的声音:“将军,该去校场了。陛下今日要在校场检阅三军,太子殿下也会到场。”
萧晏慢慢睁开眼。
他将平安扣小心地收回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放好,起身时周身的气势已经恢复了将军该有的冷峻与凌厉。
他拿起挂在架上的轻甲披上,一边系着臂甲上的皮扣一边推门而出。
“查到了吗?”他问。
陈潜快步跟上,低声道:“查到了。迟小公子这些年一直在城外汤泉行宫养病,深居简出,极少回京。长公主将他护得极严,身边伺候的人全是心腹,外界几乎探不到什么消息。不过有一点……迟小公子并非仅仅是养病那么简单。”
萧晏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目光陡然锐利。
陈潜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道:“属下打听到,迟小公子幼时曾遭遇过一次刺杀,自那之后便留下了些……病症。具体是什么病查不出来,长公主府把消息封得很死。只知道他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见人。”
萧晏的眉心狠狠地拧了起来。
他没说话,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大步流星地往府外走去。
校场设在京城西北角的禁军大营,方圆数里的空地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只有正中央的演武场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的黄沙硬土。
校场四周立着数十面旌旗,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检阅台搭在北侧,高三丈,台上设着龙椅和两排席位。
萧晏骑着他那匹名为“踏雪”的黑色战马,身着玄甲,腰佩长刀,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战马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他在校场边缘勒住马,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校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京中的武将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检阅台下,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萧晏的出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位二十二岁的镇北将军是如今大梁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率三万铁骑破十万敌军,这个战绩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封侯拜将的大功。
更何况他生得那样一副好皮囊,眉目冷峻,身形挺拔,玄甲一穿,长刀一佩,活脱脱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萧将军。”一名禁军统领上前拱手行礼。
萧晏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在检阅台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
他将马缰交给亲卫,大步走向检阅台。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萧晏脚步一停,转过身。
太子萧瑾的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入校场,被一众侍从簇拥着下了马车。
萧晏行了个军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萧将军免礼。”萧瑾笑得和煦,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昨夜宫宴仓促,本宫未能与萧将军好生叙话。将军此次西北大捷,功在社稷,本宫心向往之。”
“殿下谬赞,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
萧瑾笑了笑,目光往萧晏身后扫了一眼,忽然道:“听闻昨夜萧将军在宫门外与迟家那位小公子相谈甚欢?”
萧晏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谈不上相谈甚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碰巧遇见了。”
“是吗?”萧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迟亦那孩子自幼体弱,极少在人前露面。昨夜一见,倒真是让人惊艳。长公主将他藏了这么多年,如今肯放他出来走动,想必是有她的打算。”
萧晏没有接话,淡淡垂下着眼帘,思考着什么。
萧瑾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闲聊,可每一句都带着试探。迟亦是长公主的独子,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谁若能拉拢迟亦,就等于拉拢了长公主。而萧晏手握兵权,若是再与长公主府连成一气……
萧瑾笑容不变,眼底的警惕却浓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该开——”萧瑾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校场入口的方向。
萧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