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大明宫的正殿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鎏金蟠龙柱分立两侧,大殿正中铺着暗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丹陛石之下。丹陛石之上设着龙椅,两侧依次摆开文武百官的席位。
迟亦到得不算早,在青戈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他解开狐裘大氅交给青戈,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在席位上坐了下来。
殿内温暖如春,数十个鎏金炭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将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迟亦坐定之后便垂下眼帘假寐,但那张天仙似的脸可不一样,周围的目光不断地被吸引过来。
所有从他身旁经过或是在远处瞥见他的人,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一瞬。
“那是谁?”
“长公主府的小公子,好像是叫……迟亦?”
“迟亦?就是那个常年称病不出的迟小公子?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他生得这样一副模样……”
“怪不得长公主不把小公子放出来呢。”
窃窃私语声在大殿的各个角落响起,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迟亦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烈了,让人望而却步。
迟亦本人对此毫不在意,懒得回应这些人的视线。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白玉,握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不喜欢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听到这些人虚伪的寒暄心里就越发烦闷。
但他知道,今晚这场宴席绝不简单。
西北大捷是大事,皇帝要大宴群臣,犒赏三军,这都只是表面,真正的重头戏藏在宴席之后。
萧晏手握三万西北铁骑,功高震主,皇帝对他究竟是赏还是防,是拉拢还是打压,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
而迟亦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他的母亲长公主殿下,此刻正坐在丹陛右侧的首席上,与皇帝谈笑风生。
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她虽不参政,却手握着足以左右朝局的势力和人脉。迟亦是她的独子,必是她的一枚棋子。
一道沉浑的钟声响起,宫宴正式开场。
皇帝升座,迟亦随着众人起身行礼。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对面的武将席上。
萧晏坐在武将席的首位。
他已经卸了轻甲,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镶玉革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凌厉。
周围几位武将正在与他说话,他偶尔点头应和,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实际目光一直往迟亦这边偷飘。
迟亦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尤其是被这种目光盯着看。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饿狼盯上的肉,浑身上下都泛着不舒服。
茶盏被轻轻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迟亦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直接对上了萧晏的视线。
隔着灯火辉煌的大殿,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萧晏的眼神却更烫了,里面不加掩饰的热切让迟亦微微蹙了蹙眉。
这是在挑衅他。
迟亦收回目光,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糕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蜜渍的桂花糕甜得发腻,他吃了一口便放下了,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散漫。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上场。教坊司的舞姬们穿着绯红色的纱衣鱼贯而入,腰肢柔软,舞姿曼妙。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表面一派祥和热闹。
迟亦对歌舞没什么兴趣,挑了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捏在指尖慢慢剥皮。
他的手指生得极好看,指节匀称修长,指尖圆润,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剥葡萄的动作不疾不徐,淡紫色的汁液沾在白皙的指尖上,透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这位便是长公主府的迟公子?”
迟亦剥葡萄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往后左侧方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生得还算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轻浮的傲气。
迟亦记得这是三皇子萧珩,皇帝最受宠的儿子之一,在朝中颇有势力。
“参见三殿下。”迟亦起身行了个礼。
“免礼免礼。”萧珩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迟亦脸上打着转。
“早就听闻迟公子身体不好,常年在外养病,不想今日竟能在宫宴上得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落在迟亦那张脸上,眼里的觊觎几乎不加掩饰。
迟亦垂着眼:“平平相貌罢了,三殿下谬赞。”
“本皇子可没有谬赞。”萧珩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他拉近到了一个有些越界的程度。
迟亦眉头皱了一下,忍住没有发脾气。
“迟公子的才名本皇子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公子的美貌比才名更甚。改日本皇子在府上设宴,还请公子赏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像一座山一样横插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和迟亦之间。
萧晏不知何时从对面的武将席走了过来的,高大的身量将迟亦整个人都挡在了身后。
他比萧珩还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看着这位三皇子,目光冷淡。
“三殿下。”萧晏开口,声音低沉,“陛下在叫您。”
萧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丹陛之上。
皇帝确实正朝这边看,但并没有叫他的意思。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明白萧晏这是在找借口支开他。
“萧将军。”萧珩扯出一个笑,“本皇子在与迟公子说话,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萧晏的声音依旧平淡,可周身那股凌厉的气势掩盖不住,“只是迟公子似乎并不想与殿下说话。”
迟亦站在萧晏身后,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确实不想跟三皇子交流,可这并不代表他需要萧晏来替他挡。他偏了偏头,从萧晏宽阔的肩背后露出半张小脸,撇了萧珩一眼。
萧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皇子,萧晏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将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他的面子,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可偏偏萧晏刚立了大功,在皇帝面前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他又不能当场发作。
“萧将军倒是会替别人做主。”萧珩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迟亦一眼,“迟公子,我们改日再叙。”
说完,他拂袖而去。
萧晏站在原地,背对着迟亦,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方才萧珩打量迟亦的目光,让他一股无名火从胸口蔓延,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的。这个人明明是他的。
别人也配觊觎?
他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迟亦起,这个人就刻进了他的心里。七年来,他在边关的风雪里每一次浴血拼杀,支撑他活下来的信念只有回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