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往里走了两步,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准备坐下。
“和铃?”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跟她说话时带着亲切的笑意。
她走过来,语气温和自然:“我是你的班主任周玉兰。你的座位在前面,跟我来。”
和铃跟着她走到讲台旁边。那里单独摆了一套桌椅,紧挨着老师的讲桌,离黑板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周玉兰把椅子拉开一点,让出更大的空间:“这个位置进出比较方便,你看可以吗?”
和铃看着那个座位,心里明白为什么把她的座位安排在这里。
无非就是离门最近,离讲台也最近,而且不需要站起来给同桌让路。
“可以的,谢谢周老师。”即使知道是什么回事,但她还是道了谢,然后坐下来试了试,确实比后面那些紧紧挨着的座位要舒服。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39个同学。加上她总共40个人。
和铃大概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这在她预料之中,毕竟她从两千多公里外的地方来,这所学校的录取名单上大概率只有她一个人是从小在T省长大的A省人。
周玉兰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两侧,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
“欢迎来到高一(8)班。我叫周玉兰,叫你们英语,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继续说:“新学期第一天,我先点名。”
点名过程中,每个名字对应的回应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喊“到”,有人举手说“来了”,还有人用方言回了一句“在呢”,惹得周围一阵轻笑。
周玉兰念到“和铃”的时候,和铃刚想站起来就被她制止了:“不用站起来,我已经认识你了。”
也许她是出于好心才不让和铃站起来,但和铃还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情有些不美妙。
点名结束之后,周玉兰说:“在正式上课之前,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位从T省回A省的同学。”
她侧过身,看着坐在讲台旁边的和铃,招了招手:“和铃,你跟大家认识一下。”
和铃撑着桌面站起来,她面向全班同学,他们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前排的一个女生歪着头打量她,后排有几个男生的目光在她的机械假肢上停了片刻。
“大家好,我叫和铃,之前在T省读书生活,最近才回A省。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说完她就坐下了。
周玉兰补充道:“和铃同学刚回A省,如果有哪些地方不适应的,希望大家能多多关照她帮助她。”
教室里响起了欢迎的掌声,前排那个歪着头的女生拍得最大声,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得热情。和铃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女生立刻弯起眼睛回了一个笑容。
第一节课是班会,周玉兰讲了校规校纪和课程安排,发了一堆表格让他们填写。
和铃把基本信息填完,在“家庭住址”那一栏犹豫了,想了想还是写了黎家的地址,但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妈妈的手机号。
课间的时候,和铃正在看课表,突然有几名女生过来跟她说话。
最先过来的是刚才那个鼓掌最大声的女生。她的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圆脸,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会露出来。
“和铃你好,我叫王雨桐。”她站在和铃的桌子前面,两只手叠在一起搭在桌沿上,“你的名字好好听,是根据少数民族语言取的吗?”
“不是,就是普通的名字。”和铃把填好的表格放好。
“你是从岚河市来的吗?”王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妈去年去T省的岚河市旅游过,他们说那里的古老建筑特别壮观。”
“我家在远山市,不是岚河市。”
“远山市?是那个雪山特别多的地方吗?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跟仙境一样,特别美。”
和铃点了点头。
王雨桐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她的热情太坦率了,坦率到和铃无法对她产生距离感。
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叫李萌,另一个扎马尾的叫林夏夏。她们站在王雨桐身后,目光在她的机械假肢上扫来扫去,像是看到了非常新奇的东西。
“你这个腿……是受伤了吗?”林夏夏歪着头迟疑地问了一句,声音很小,想怕说错话似的。
和铃很平静:“嗯,出了车祸,截肢了。”
林夏夏的表情顿时变了,嘴唇抿了抿,犹豫了几秒才憋出一句“那一定很疼吧”,声音有些发颤。
王雨桐拍了她一下:“你问这个干嘛。”然后转向和铃,“中午一起吃个饭吧?食堂我熟,我姐姐以前就是这个学校的。”
和铃答应了。其实她看出了王雨桐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怕碰到她痛处的谨慎,林夏夏和李萌更明显,表情几乎是在明着说同情。
她知道她们是好意,但这种好意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想被人当作一个普通的学生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脆弱的玻璃制品。
她不想成为别人表达善良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