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这时候也回来了，见林幽站在这里，忙道：“小姐等久了吧，刚刚有点事耽误了”
“没事”
“那上车吧，看时间也快到许小姐看心理医生的时间了”
林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启动，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林幽看见李炎靠在机车上，冲自己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后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了
林幽到了医院后照常到病房去陪许知夏，她进病房的时候许父正在跟许知夏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见林幽进来，许父跟林幽打了声招呼，林幽也笑着回应
因为有许父陪着，许慕千就回家休息去了，等紧绷的神经缓过来了再回学校上课
林幽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得稍微远了一点，把空间留给父女两人
没过一会儿，一位医生敲了敲门，林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医生才进来
医生向林幽说明自己是顾清月安排的心理医生，林幽点了点头，小声跟医生交代许知夏目前的情况，医生边听边在手里的笔记本上记录
直到医生了解完全部的情况，林幽才把人带到许知夏床前
许父看了眼医生，又把目光看向林幽
林幽向许父介绍这是顾清月找来的心理医生，许父之前也听顾清月提起过所以没什么异议
林幽微微弯腰，轻声对许知夏说道：“知夏，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我怕在你心里留下什么阴影，所以我找了一位权威的心理医生，你就当跟她聊聊天可以吗，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许知夏看着许父，又看了看林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见许知夏同意，心理医生走上前，保持着让许知夏舒适的距离，面带笑容道：“许小姐你好，我叫夏子君，你可以叫我夏医生；你不用那么紧张，就当普通的聊天就可以了；遇到不想说的事情或者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说，没关系的”
夏子君的温柔带着亲和力的态度让许知夏稍微放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夏子君见状看了一眼林幽，林幽会意，对着许知夏轻声道：“知夏，夏医生在跟你做咨询的时候，我们是不可以在场的，所以我和你爸爸要出去等着”
听到自己要单独和医生相处，许知夏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幽的手
这一举动落在夏子君眼中，她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林幽见许知夏这个反应，继续轻声安抚道：“我们就在门口待着，哪也不去，有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进来的；如果你中途想暂停了随时可以暂停，没关系的”
许知夏抓着林幽的手，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渐渐松开了手
她知道林幽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她也不想让林幽担心
林幽看许知夏接受了，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那你就先跟医生聊着，我就在门口，不用怕”
许知夏点了点头，夏子君见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许知夏床边，保持着不会让许知夏有压力的距离，道：“那许小姐，我们开始吧”
林幽见状，便和许父出去了
两人把房门关好，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林幽因为没跟许父接触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从许知夏身上找话题，“叔叔你不用担心知夏，有我照顾她呢”
许父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林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氛围时，就听许父，也就是许文疏问道：“我这个父亲，是不是做的很不合格”
林幽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许文疏也没想让林幽回答，他自嘲一笑，道：“肯定是不合格的”
“让自己的一双儿女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扔给保姆带大，最后还让他们的母亲伤害他们，逼着女儿发疯”
许文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其实千然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得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虽有些骄傲自大，但本心并不坏”
“她一开始不愿联姻，谁也没有强求。直到她被那个男人伤透了心，加上她母亲一直在游说，她才勉强同意联姻”
“我对千然是一见钟情，知道她同意联姻，我高兴坏了。哪怕她在结婚前跟我说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我我都不觉得有什么”
许文疏的目光忽的变得温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语气也变得温柔：“或许是婚后我对她的爱，对她的包容打动了她，她有天突然跟我说好像感觉现在的生活也不错，她会试着爱上我，忘记那个男人，跟我好好过日子”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幸福得像泡在蜜罐里，什么事都甜的”
“千然也继续干她热爱的事业，画了很多很多的画，逐渐有了名气，开始办画展，被许多鼎鼎有名的大师欣赏”
“这也包括你查到的当年轰动一时的“听海诉”艺术画展”
讲到这，许文疏缓缓吐出一口气，缓了好半天才继续道：“那时的她名声大噪，前途一片光明；但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个时候她处于事业上升期，本想打掉孩子的，是我和她母亲极力劝阻，她才打消了念头”
“可很快，怀孕带来的妊娠反应折磨得她痛不欲生，那段时间别说画画了，她连下床都困难”
“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什么也为她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她失去光彩，患上抑郁”
“直到知夏出生，她才好转一点；她出了月子就立马重新捡起画笔，可怎么画她都不满意，毁了一幅又一幅画”
“她开始把怨气撒在我和她母亲身上，连带着尚在襁褓里的知夏，都被她当做撒气的对象”
许文疏说着陷入了回忆里
黄千然拿起桌上的花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有的还划伤了她的脚，冒出了鲜血。她朝许文疏嘶吼道：“如果不是你们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我留下这个孩子，我怎么会患上抑郁！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什么都画不出来！！”
巨大的声响吓得婴儿车里原本睡得正香的许知夏哇哇大哭起来，黄千然听见许知夏的哭声捂住了耳朵，但啼哭的声音依旧传入她的耳朵里，她指着许知夏崩溃大喊：“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你的人生又没被毁！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说着就想冲到婴儿床前捂住许知夏的嘴让她不准再哭，被许文疏抱住腰死死拦着
想到这，许文疏的语气变得低沉，心怀愧疚：“我当时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让她留下知夏，这样她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有了慕千后，她的抑郁更加严重”
许文疏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在轻微的颤抖
林幽静静地听着两人之间的故事，她听着许文疏的愧悔，她知道许文疏想不通为什么事情原本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结出来的却是一颗苦果
许久之后，许文疏才从情绪里抽离出来，继续道：“在怀慕千期间，那个抛弃她的男人回来找她了，她二话不说就想打掉慕千跟着那个男人远走高飞”
“她母亲极力劝阻，可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是她父亲出面把她软禁了起来”
“那段时间她不断地发泄情绪，打砸家里的所有东西，就连知夏都差点被她虐待”
“她说我们毁了她，毁了她的人生，她无数次地想要跟那个男人逃走，我也在这一次次的吵闹中伤透了心”
“等到慕千满月，她趁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独自一人飞往国外，断了所有联系，独留我和两个孩子”
“后来我为了疗伤，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没怎么管过他们姐弟两个”
“只是偶尔通过佣人或者打电话得知他们的近况”
说到这，许文疏勉强笑了笑，对着林幽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们一家，一直护着他们两个，给予他们我们作为父母不曾给过的关爱”
林幽看得出许文疏在说这些的时候，那些愧疚自责的情绪已经紧紧将他包裹，他没办法脱离出来
林幽看着许文疏自责的模样，忽的开口说道：“知夏和慕千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能够明辨是非；他们知道你是爱他们的，只是被伤的太深”
“知夏之前总是跟我说，您每出差到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国家，都会亲自去挑选有当地特色的礼物带给他们，她说，每次收到那些礼物她都知道爸爸在挂念他们”
“他们什么都懂，所以，您也不必太过自责”
听着林幽讲许知夏跟她说的话，知道两个孩子十分懂事，从来不怨恨他，甚至还体谅他，许文疏的眼泪终于决堤
看着许文疏泪流满面，林幽默默地拿出纸巾递给他，无声地等待他的情绪宣泄
许久后，许文疏才冷静了一些，开口道：“我去找千然谈离婚时，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了”
“她说，你那天揭开她盗用、抄袭他人作品，把她以为能够永远掩埋在泥土里的事情挖掘出来时，她才知道没有什么事是永远的”
“她以为能够永远掩埋的事情还会有人去寻找真相；她以为她的绘画天赋会永远存在，她以为她永远会在绘画界有一席之地，无论用什么方式”
“可那些只是她以为，如今她的手已经废了，日后连生活都困难”
“但她说，她不后悔，她不后悔盗用、抄袭叶轻晚的作品，不后悔害得叶轻晚跳楼自杀，不后悔利用知夏的绘画天赋给自己铺路，不后悔把知夏逼成这个样子，这样至少，她享受过功名，她在绘画界拥有过一席之地，她曾被众星捧月过”
“当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她的夫妻情分走到尽头了”
许文疏有些脱力般靠着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有些空洞，喃喃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林幽没有说话。她看着许文疏苍白的侧脸，又转头看向关上的病房门
她想起林烨早上说的话——“这两天如果你爷爷派人接你到林公馆，不要去。”
林幽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林云深仍然没有回复任何消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安全。她也不知道林承宇什么时候会动手，但她知道，留给她自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压在城市上空。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至少现在，许知夏还是安全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