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宁满月那天,如故食肆门口挂了一盏新的灯笼。不是卫峥做的,是裴仲远做的。他年纪大了,手不太听使唤了,灯笼做得歪歪扭扭的,比卫峥那盏还丑。但灯笼纸上画着一只小小的老虎,虎头虎脑的,像卫宁蜷在襁褓里的样子。顾衍之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盏灯笼,笑了很久。“师父,你画的老虎,怎么像猫?”裴仲远坐在枣树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猫怎么了?猫也是虎的亲戚。宁宁属虎,猫也是虎,差不多的。”顾衍之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卫宁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的眼睛很黑,像两颗小小的葡萄,滴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好奇。顾衍之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不肯松开。
“宁宁,你外公给你做了一盏灯笼。老虎的,像猫。丑丑的,但你爹说,丑的东西才经用。”卫宁听不懂,但她笑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吃饱了撑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春天的花。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抱着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衍之,喝汤。”“又是鸡汤?”“王大夫说,产后要多喝汤。”“我喝了一个月了。”“再喝一个月就好了。”“还要一个月?”“对。”顾衍之叹了口气,接过鸡汤,一口气喝完。汤很烫,她的嘴烫红了,但她的心是暖的。
卫宁满月后的第三天,顾衍之开始接客了。不是她接,是食肆接。她不能炒菜,因为油烟味对小孩不好。但她可以坐着,抱着卫宁,跟客人聊天。客人来了,看见她抱着孩子,先是惊讶,然后祝福,然后点菜。点完菜,他们不走,坐在那里,跟她聊天。聊她的案子,聊她的菜,聊她的孩子。她成了如故食肆的一块招牌,一块活的、会说话的、抱着孩子的招牌。“顾姑娘,你这孩子叫什么?”“卫宁。”“安宁的宁?”“对。希望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她会平安的。有你这样的娘,她一定会平安的。”顾衍之笑了,摸着卫宁的小手,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天下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穿着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走进食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芋儿鸡。赵寡妇端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血腥味。很淡,但她闻到了,因为她在杀鸡的时候闻过同样的味道。
“顾姑娘,”赵寡妇走进厨房,小声说,“那个人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身上有血的味道。”“血?”“对。新鲜的,刚沾上的。”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卫宁交给赵寡妇,走到那个人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帽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你来找我?”“是。”“什么事?”“报案。”顾衍之愣住了。“报案?报什么案?”“我杀了人。”“你杀了谁?”“我妻子。”顾衍之的手猛地收紧了。“你杀了你妻子,来我这里报案?”“因为你是顾衍之。你是大梁最好的断案人。别人审不了我,你审得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那种走了很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疲惫。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刘志远。清河县人,城南开药铺的。”“你妻子叫什么?”“刘氏。你她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我杀的。”“你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她要杀我。”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为什么要杀你?”“因为她疯了。”“疯了?”“对。疯了。她总觉得有人要害她,每天疑神疑鬼,半夜不睡觉,坐在门口等天亮。她说有人在她饭里下毒,在我药里下毒,在井水里下毒。她说那些毒是她吃的,每天吃,吃了几十年。她说她要死了,活不长了,但她不想一个人死。她要拉我一起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前天晚上,她把毒下在了我的汤里。我看见了,因为那碗汤的颜色不对。她平时熬的汤是白色的,那碗汤是黄色的。她换了药,换了砒霜。我说‘你喝了’,她说‘不喝’。我说‘你不喝,我也不喝’。她说‘你不喝,我就杀了你’。她拿着刀冲过来,我躲开了。她追我,我跑。她摔倒了,头撞在桌角上。我看着她流了很多血,看着她不动了。我杀了她,不是故意的。但人是我杀的,我要认。”顾衍之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隐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绝望。那种活到了尽头、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为什么不报官?”“因为没有人信我。县衙的人来了,只会说‘人是你杀的,你认罪吧’。他们不会查她是不是疯了,不会查她是不是真的想杀我。他们只认结果——人死了,你在场,你杀的。”“你来找我,是希望我查?”“对。我希望你查,查出真相。如果你查出来是我杀的,我认。如果你查出来不是我杀的,我认。认什么都行,只要有人查。”顾衍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卫峥。他正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