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顾衍之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时候,肚子会顶到灶台边沿,她得往后站一点,伸长胳膊才能够到锅。卫峥看见了,第二天就砌了一座新灶。灶台比原来的矮了三寸,她站在前面,肚子刚好不会碰到。顾衍之看着那座新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砌灶的?”
“去年。给你砌过一座了,这是第二座。”
“第一座还在用。”
“那座太高了,你够不着。这座矮一点,你刚好。”
顾衍之伸出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温的,不是火烧的,是他的手温。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把灶台摸得又平又滑。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不会说话,是不需要用说话来表达。他的手,他的灶,他的鸡汤,他的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爱你。她听见了,一直都听见了。
枣子红了的时候,裴仲远从那棵小枣树上摘了一篮,洗得干干净净,端到顾衍之面前。“尝尝,今年的枣,甜。”
顾衍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真甜。比去年的甜多了。去年他说甜,她说酸,争了半天,她认输了。今年不用争了,因为真的甜。
“师父,你种的枣,一年比一年甜。”
“因为树长大了。长大了就甜了。”
“我也长大了吗?”
“长大了。你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女人,从一个断案的人长成了一个做菜的人,从一个人长成了两个人。你的肚子里还有一个,你是三个人。”
顾衍之笑了,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在游。她不知道是卫安还是卫宁,但她知道他们很健康,很有力气。每天都要踢她好几脚,早上踢,中午踢,晚上踢。踢得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但她不生气。因为他们在告诉她——娘,我们活着,我们好好的,你别担心。
“师父,你说孩子生出来以后,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顾衍之笑了。“卫峥也好看。”
“卫峥不好看。他太凶了。”
“他不凶。他只是不会笑。”
“那他会对你好吗?”
“会。他对我很好。比你对我好。”
裴仲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卫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干脆利落,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他劈柴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他劈柴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木头,不是斧头,不是柴火。是顾衍之的肚子。他劈一块柴,看一眼她的肚子。劈一块,看一眼。劈一块,看一眼。他怕她累着,怕她摔着,怕她被油烟呛着。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卫峥。”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他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
“喝汤。”
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汤很烫,他的嘴烫红了,但他没有皱眉。因为他知道,这碗汤是她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台前、弯着腰、伸长胳膊给他炖的。她本可以不炖的,因为她怀孕了,她是孕妇,她应该被人照顾。但她不,她还是要给他炖汤,因为她说过——“以后每天我都给你炖鸡汤。”她说过的,她记得。她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她不会因为怀孕就不认账,她是顾衍之,她说过的,一定会做到。
“好喝吗?”她问。
“好喝。”
“比昨天好喝?”
“比昨天好喝。因为今天的汤里有爱。”
顾衍之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你以前说过,‘菜里有爱,就好吃’。我想,汤里也有爱,就好喝。”
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膀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很重,她“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卫峥紧张地看着她。
“孩子在踢我。”
“疼吗?”
“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卫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他在动。”
“你怎么知道是他不是她?”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男孩。男孩调皮,女孩安静。”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想要。”
“那这次生男孩,下次生女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