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眼眶也红了。她在沈如璧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姐姐,以后常回来。想吃了就回来。”
“好。我一定回来。”
两个人喝了酒,吃着菜,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杯子里,把酒水照得金灿灿的。沈如璧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姑娘,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我当姐姐。”
“你本来就是姐姐。从一开始就是。”
沈如璧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卫峥。”
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舍不得你的菜。”
顾衍之笑了。她靠在卫峥的肩膀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沈如璧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影子还在。在她心里,在那桌菜里,在那句“你是姐姐”里。
“卫峥。”
“嗯。”
“我们不要离别。一直在一起。一直做菜,一直吃菜。吃到老,吃到走不动,吃到牙掉光。你喝粥,我喝粥。咱俩一起喝。”
“好。”
中秋节的月亮很圆。顾衍之和卫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赵寡妇带着小虎回清水村过节了,裴仲远在屋里睡觉。街上很安静,店铺都关门了,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卫峥。”
“嗯。”
“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有。”
“谁?”
“嫦娥。”
“你信吗?”
“不信。但我想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月亮就不孤单了。有人陪着它。”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他的轮廓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软,像月光下的湖水。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动。
“卫峥,你孤单吗?”
“以前孤单。”
“现在呢?”
“现在不孤单了。”
“因为有了我?”
“因为有了你。”
顾衍之笑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中。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每一个中秋,她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在提刑司的值房里,一个人吃着从街上买的月饼,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知道,不是不需要,是没有遇到值得需要的人。
“卫峥。”
“嗯。”
“以后每一个中秋,我们都一起过。”
“好。”
“我们一起吃月饼,看月亮,讲故事。”
“好。”
“你讲。”
“我不会讲故事。”
“那我讲。”
“好。”
“从前,有一个女提刑官,她很厉害,审了很多案子。但后来,她被人害死了。她死了以后,又活了。活在一个小农女的身体里。她开了个食肆,遇到了一个猎户。猎户不会说话,但会做灯笼。他做了一盏丑灯笼送给她。她说‘好丑’,他说‘不好看,但能用’。她用了。用了很久。用到了现在。”
“后来呢?”
“后来,她和猎户在一起了。他们每天一起做菜、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她很快乐,他也很快乐。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讲完了?”
“讲完了。”
“不够长。”
“那我再讲。”
“好。”
顾衍之又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慢,更细,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从菜市口的刑台讲到清水村的土坯房,从公堂上的对簿讲到食肆里的芋儿鸡,从京城的险恶讲到清河县的安宁。她讲了很多很多,讲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讲到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讲到卫峥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停下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中。
“卫峥,中秋快乐。”她轻声说。
他没有醒。她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中秋节的第二天,顾衍之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周明远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顾衍之亲启”五个字。字迹她认识,是沈鹤亭的。她拆开信,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
“顾衍之,我到岭南了。这里很热,没有冬天。我每天早上生一堆火,看着火发呆。火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灶膛里的火,想起你眼睛里的火。你的火还在烧吗?我希望它在。它烧着,大梁朝就还有希望。沈鹤亭。”
顾衍之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芋儿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的眼睛里有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这团火从清水村烧到清河县,从清河县烧到京城,从京城烧回清河县。它烧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灭过。
“卫峥。”
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斧头。
“火还在烧。”
“什么火?”
“我眼睛里的火。”
卫峥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团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还在。”
“会灭吗?”
“不会。只要你在,它就不会灭。”
顾衍之笑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拿起锅铲,继续做菜。锅里的芋儿鸡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