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天还没亮,顾衍之就被粽子叶的香味叫醒了。不是她包的粽子,是赵寡妇包的。赵寡妇天不亮就来了,带着一篮子糯米、一盆红枣、一捆粽子叶,蹲在院子里包粽子。她的手很巧,粽子叶在手里翻两下就变成了一个四角尖尖的粽子,用草绳一捆,结结实实的,像一个个小枕头。
顾衍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寡妇包粽子,看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看着她的皱纹在火光中忽深忽浅。她忽然想起去年的端午节,她还在清水村,还没有开食肆,还没有遇到卫峥,还没有去京城,还没有翻案。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王家院子的门槛上,吃着一个从县城买来的粽子。粽子是凉的,糯米很硬,枣很少,不甜。但她吃得很慢,因为那是她重生后过的第一个节。她以为以后每一个节都会是一个人过,一个人吃凉粽子,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活着。但现在不是了。
“赵婶,我来帮你。”
赵寡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会包粽子?”
“不会。”
“那你帮我洗粽子叶吧。”
顾衍之蹲下来,拿起一捆干粽子叶,放进水盆里,一片一片地洗。叶子很滑,沾了水以后像泥鳅一样,捏不住。她洗了半天,才洗了十几片,手还被叶子边缘割了一道小口子。
“赵婶,你包了这么多年粽子,手被割过吗?”
“割过。年年割。割习惯了就不疼了。”
“不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她用嘴吮了一下,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白白的,像一道小小的裂缝。她忽然想起卫峥手上的那些伤疤——劈柴割的、做灯笼划的、磨铜钱磨的、砸墙砸的。那些伤疤叠在一起,像树的年轮,记录着他活过的每一天。每一道伤疤都疼过,都流过血,都结过痂,都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疼。
“赵婶,人活着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在受伤?”
赵寡妇的手顿了一下。“是。但不是所有的伤都会疼。有些伤,疼一次就不疼了。有些伤,疼一辈子。”
“哪些伤疼一辈子?”
“心里面的伤。”赵寡妇低下头,继续包粽子,“外面的伤,好了就忘了。心里面的伤,好了也忘不了。它在那里,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你一想它,它就疼。”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心里面的伤——前世的冤屈、刑场的刀、棺材的黑暗。这些伤好了吗?好了。不疼了吗?不疼了。但她一想起来,还是疼。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像针扎一样的疼。它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但它不会让她活不下去,它只会让她记得——她活过,死过,又活了。
“赵婶,你说这些伤,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好?”
“等你不再想它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心里有了比它更重要的东西的时候。”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院子里正在劈柴的卫峥。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干脆利落,但他的脸上有光了——不是灶膛里的火光,是他自己的光。他不再是那个在清水村面无表情劈柴的猎户了,他是她的卫峥,会做灯笼、会纳鞋底、会炖鸡汤、会在梦里叫她的名字。他填补了她心里面的那些裂缝,不是把裂缝填平了,是把裂缝用别的东西盖住了。盖住了,看不见了,不疼了。
“赵婶,我心里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了。”
赵寡妇看着她,笑了。“我知道。是卫峥。”
顾衍之的脸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他的眼神,和我当年看我男人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眼神藏不住。”
顾衍之低下头,假装在洗粽子叶。她的耳朵红了,脸红了,脖子也红了。赵寡妇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包粽子。粽子叶在她手里翻飞,糯米和红枣被包在里面,草绳一捆,一个个小枕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赵婶,你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寡妇的手停了一下。“他是个好人。木匠,手巧,心细。小虎长得像他。”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小虎一岁的时候,进山采药,摔下悬崖了。找了好多天,没找到尸体。山里人说,是被狼吃了。”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赵婶,你一个人带小虎,苦不苦?”
“苦。但苦着苦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对。现在有你们。”
赵寡妇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姑娘,谢谢你。不是你,我和小虎现在还在清水村给人洗衣服。一天赚几文钱,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我一个月赚二两银子,小虎上了学,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自己的灶台。我每天给小虎做饭,做的不如你好吃,但小虎说‘娘做的饭最好吃’。我够了。”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赵婶,你不用谢我。你帮了我很多。没有你,我的食肆开不起来。你是我的亲人。”
赵寡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小声,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顾衍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女人蹲在灶台边,一个哭,一个沉默,粽子叶在水盆里轻轻漂着,糯米在篮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端午节的清晨,阳光还没有照进院子,但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粽子煮熟的时候,整个食肆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味。卫峥从院子里走进来,鼻翼翕动了两下。
“好了?”
“好了。”顾衍之从锅里捞出一个粽子,放在碗里,递给他,“你尝尝,赵婶包的。”
卫峥接过碗,解开草绳,剥开粽子叶。糯米晶莹剔透,红枣嵌在中间,像一颗颗红宝石。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比你上次在街上买的好吃?”
“好吃多了。街上卖的是凉的,这个是热的。凉的只有甜味,热的有香味。”
顾衍之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品了?”
“跟你学的。你每次做菜,都会说‘这个菜的香味不够,那个菜的火候过了’。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那你现在会做菜了吗?”
“会了一点点。”
“会做什么?”
“白粥。”
“还有呢?”
“鸡汤。”
“还有呢?”
“粽子。”
“你会包粽子?”
卫峥摇了摇头。“不会。但我会煮。”
“煮谁不会?”
“你不在的时候,我能把自己喂饱了。”
顾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想起以前,卫峥一个人住在清水村的时候,每天吃的是什么?早上喝冷水,啃干粮。中午打猎,在山上烤兔子,烤得半生不熟就吃了。晚上回家,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嚼着干粮,喝着凉水,一天就过去了。他活了二十五年,吃了二十五年的冷饭,喝了二十五年的凉水,睡了三年的冷炕。没有人给他做过一顿热饭,没有人给他倒过一杯热水,没有人给他铺过一床暖被。现在他会煮粥了,会炖鸡汤了,会煮粽子了。他在学会照顾自己,因为他不忍心让她一个人照顾他。
“卫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