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以前吃的一样吗?”
“一样。但比以前更好了。”
“哪里更好了?”
“里面的爱更多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比味道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是在吃芋儿鸡,他是在吃她原谅他的那口菜。菜是热的,心是暖的,眼泪是咸的。
“师父,”顾衍之说,“以后别走了。”
裴仲远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不走了。走不动了。走了那么远的路,还了那么多的债,腿都走细了,腰都走弯了,眼睛都走花了。再走,就要走丢了。”
“走丢了也没关系。我去找你。”
裴仲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吃芋儿鸡,把眼泪和菜一起咽下去了。
晚上,客人散了以后,顾衍之和卫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星星。今天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裴仲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那些星星,一言不发。
“师父,”顾衍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在看北斗星。”
“看北斗星做什么?”
“找方向。”
“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不走了,但方向还是要有的。人活着,就得有个方向。没有方向,就会迷路。迷路了,就找不到家了。”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师父,你的方向在这里。在这里,这个食肆,这个院子,这棵柿子树。你迷路了,就回来。我在这里,卫峥在这里,赵婶在这里,小虎在这里。我们都在这条街上,这道门槛内,这盏灯笼下。你永远不会找不到家。”
裴仲远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站起来。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但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衍之,谢谢你。”
“不用谢。你教过我,断案的人也要断自己的案。你断了自己的案,还了自己的债,剩下的就是活了。活着,好好活着。”
“好。”
那天夜里,顾衍之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在提刑司,她第一次独立审案的前一天晚上。裴仲远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明天,你不是一个人。”她喝了那杯茶,第二天把那桩案子审得漂漂亮亮。梦里的裴仲远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他对她笑,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炭火。
她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不是哭,是梦里的眼泪带出来了。她躺在黑暗中,听着卫峥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听着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很轻,很柔,很安详。她在这安详的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睡到天亮,睡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睡到卫峥在外面劈柴的声音把她吵醒。她睁开眼,看见阳光,看见窗台上那盏丑灯笼,看见灯笼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鱼。鱼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衍之,起床了。”卫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嗯。”
“粥好了。”
“你做的?”
“嗯。”
“你不是不会做菜吗?”
“粥不算菜。粥是粥。”
顾衍之笑了,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根油条。粥是现熬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油条是现炸的,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
“卫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炸油条的?”
“今天早上。”
“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失败了几次?”
“……五次。”
顾衍之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淡适中。“好吃。”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