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济走后的第三天,菜市口的刑台被拆了。不是官府拆的,是百姓拆的。据说那天清晨,天还没亮,就有人拿着锤子和凿子去了菜市口。一个人,两个人,四个人,八个人。人越来越多,锤声越来越密,凿子越来越亮。天亮的时候,刑台变成了一堆碎木头和碎石头。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动的手。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要拆——因为这个地方不吉利。死过太多人了,冤魂太多,怨气太重,压得附近的百姓喘不过气来。拆了,就好了。那些碎木头被拿去当柴烧了,碎石头被拿去铺路了。菜市口变成了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顾衍之站在空地上,脚下踩着那些被砸碎的石块。她前世在这里流尽了血,今生站在同一块土地上,脚底没有被碎石硌疼——她穿着卫峥做的新布鞋。鞋底很厚,纳了很多层,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是缝了一千针。卫峥不会纳鞋底,但他会缝补衣服。他把自己缝补衣服的手艺用在了纳鞋底上,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顾衍之穿着这双歪歪扭扭的布鞋,在菜市口的空地上走了三圈。
第一圈,她在心里对前世的自己说:“你死了,但你死得不冤。你死是为了活,活是为了审,审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你做到了。”
第二圈,她在心里对卫青说:“将军,你的案子翻了,你的清白回来了,你的孙子活得好好的。他学会了劈柴、生火、做灯笼、纳鞋底。他不会打仗,但他会生活。比你会。”
第三圈,她在心里对裴仲远说:“师父,你在路上慢慢走,慢慢还。还不完没关系,我等你。等你走不动了,回来。我做芋儿鸡给你吃。”
三圈走完,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褪了色,但干净。她是干净的,她的手是干净的,她的心是干净的。她没有杀过一个人,但她让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活了。
“衍之。”卫峥站在她身后。
“嗯。”
“走吧。”
“去哪里?”
“回家。”
从京城到清河县,三百里路。他们走了五天。不是骑马,是走路。顾衍之说想看看路上的风景,卫峥就陪她走。两个人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白天赶路,晚上住店。第一天走过了卢沟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第二天走过了良乡,路边的枣树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熟,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第三天走过了涿州,在城门口吃了一碗驴肉火烧,火烧很脆,驴肉很香。第四天走过了高碑店,在一家小客栈里住了一夜。客栈很破,被子很薄,窗户漏风。卫峥把被子全给了顾衍之,自己裹着外袍睡在地上。顾衍之半夜醒来,看见他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了的虾。她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裹着外袍睡了一夜。
第五天,他们到了清河县。远远地看见县城的城墙,看见城门口排队进城的百姓,看见城墙上飘着的旗帜。顾衍之忽然停下来,站在官道上,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卫峥,你说我们以后还离开吗?”
“你想离开吗?”
“不想。”
“那就不离开。”
“你想离开吗?”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不离开,我就不离开。”
顾衍之笑了,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城门,走进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城,走进那个属于他们的未来。
如故食肆的门板被推开的那一刻,赵寡妇哭了。她哭着跑过来,一把抱住顾衍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姑娘!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我天天睡不着觉,怕你们不回来了!”
顾衍之拍拍她的背。“赵婶,我说过,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赵寡妇哭得更厉害了。小虎从后面跑过来,抱着卫峥的腿,仰着脸看他。“卫叔叔,你答应过给我做一把木剑的!”
卫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明天做。”
“今天不行吗?”
“今天要劈柴。你顾姨要做饭。”
小虎噘着嘴,不太高兴。但当他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芋儿鸡的香味时,嘴立刻不噘了,撒腿跑进厨房。“顾姨!我要吃芋儿鸡!”
顾衍之在灶台前忙活着,头也不回地说:“去洗手。”
小虎跑去洗手了。赵寡妇擦了擦眼泪,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卫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应声而裂。一切如常,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因为今天,如故食肆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包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食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如故食肆”的招牌,看了很久。
“老人家,吃饭吗?”赵寡妇问。
老人摇了摇头。“找人。”
“找谁?”
“找顾衍之。”
赵寡妇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顾姑娘,有人找你!”
顾衍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那个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师父。”
裴仲远站在门口,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他走了那么多路,还了那么多债,攒了那么多勇气,才敢走回这道门槛。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他——会骂他吗?会赶他走吗?会不见他吗?他做好了被骂、被赶、被拒绝的准备。但他没有做好被原谅的准备。
“衍之,”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回来了。”
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充满愧疚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年,爱了十年,恨了三年,原谅了三天。她把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记在心里,把每一根白发都数了一遍。
“师父,”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芋儿鸡做好了,进来吃。”
裴仲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哭着走进食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顾衍之端了一碗芋儿鸡放在他面前,又盛了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