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从京城来清水村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吗?”
卫峥沉默了片刻。“不是。那条路更远,更难走。走了三天三夜。”
“累不累?”
“不累。因为我趴着,他背着。”
顾衍之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她的手也是。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终于靠在了一起,不硌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裴仲远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灶膛里没有火,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了。和赵光济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刻着两个字——“衍之”。顾衍之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案卷,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模糊了。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卫青案的原始卷宗。不是抄本,是原件。被裴仲远从永安十五年的大火中抢救出来的原件。纸张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焦黑卷曲,像被火舔过的皮肤。但里面的字迹完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衍之一页一页地翻。审讯记录、证据清册、证人证言、判决文书、行刑记录,还有那份最关键的证据——密信的纸张检验报告。报告上写着——“密信用纸系前朝宣纸,来源为刑部证物库编号〇三批。该批宣纸的提取记录显示,提取人为裴仲远。”
裴仲远。他一直都知道,卫青案的密信是他写的,卫青案的证据是他伪造的,卫青案的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是他害的。他把自己写进了证据里,把自己钉在了罪人的柱子上。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审判我,不要留情。
顾衍之把案卷放回木匣,抱起木匣,走到院子里。卫峥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叶子还没有落完,稀稀拉拉的,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卫峥。”
他转过身。
“卫青案的证据,全在这里了。”
卫峥走过来,低头看着木匣里的案卷。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份纸张检验报告,盯着“裴仲远”三个字看了很久。
“是他。”他的声音沙哑,“密信是他写的,火是他放的,我爷爷是他害的。”
“他是被逼的。”顾衍之说,“赵光远逼他的。他不写,他全家都得死。”
“那他还是写了。”
“对。他写了,他错了。但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在赎罪。他救了赵光济,救了你,救了我。他把证据保存了二十年,等着这一天。他在等你审判他。”
卫峥攥紧了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衍之,我不想审判他。”
“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我恨他,所以我说的话不算。审判要公正,我不公正。你审,你是断案的人,你公正。”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愤怒没有被压下去,它还在,但它被别的东西包裹住了——理智、克制、对公正的敬畏。她教过他——“断案的人不能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公正。不公正的审判,比没有审判更可怕。”他记住了,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他在用她教他的东西,来面对自己最大的仇人。
“好。”顾衍之说,“我审。”
那天晚上,顾衍之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裴仲远留下的所有案卷和证据。她把每一份案卷都翻了一遍,把每一个证据都过了一遍,把每一条线索都理了一遍。然后她开始写——不是判词,是诉状。她要替卫青写一份诉状,把卫青案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每一个涉案人员的罪责,全部写清楚。
卫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他的目光从她的笔尖移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笔尖。她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筋骨分明,和她的人一样。她在写他爷爷的案子,写他爷爷的冤屈,写他爷爷的死,写他爷爷的死换来的一切。
“衍之。”
“嗯。”
“我爷爷死了以后,大梁朝变了吗?”
顾衍之的笔顿了一下。“变了。他死了以后,赵光远更猖狂了。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开口,没有人敢说真话,没有人敢做对的事。他死后的二十年,是大梁朝最黑暗的二十年。”
“那他现在死了二十五年了,变好了吗?”
顾衍之放下笔,看着他。“正在变好。有人在替他开口,有人在替他做对的事,有人在替他活着。那个人,就是你。”
卫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劈过柴、握过弓、杀过猎物、包扎过伤口、做过灯笼、画过鱼。这双手没有杀过人,但它救过人。它救过顾衍之,救过赵寡妇,救过小虎,救过那些在食肆里吃到他劈的柴火做的菜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他爷爷活着,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着。活着,就有翻案的那一天。
“卫峥,诉状写好了。明天我们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把这份诉状交给刑部。让他们重审卫青案,让他们还你爷爷清白,让他们告诉天下人——大梁朝没有忘记卫青。”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和卫峥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路。这一次她不需要他背了,这一次她走在他前面,脚步坚定,目光坚定。她手里拿着那个木匣,木匣里装着卫青案的全部证据,和她花了一整夜写好的诉状。
赵寡妇抱着小虎站在村口送他们。小虎哭着喊“顾姨不要走”,哭得撕心裂肺。赵寡妇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赵婶,”顾衍之回头看了她一眼,“食肆交给你了。每天只接五桌,每桌三两银子,不打折。”
赵寡妇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
顾衍之和卫峥转身走进了晨光里。身后是清水村,身前是京城。这条路他们走过一遍了,但这一遍和上一遍不一样。上一遍他们是去逃命的,这一遍他们是去翻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