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看着这座城市,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恐惧。这座城市里有她的仇人,有她的师父,有她前世全部的恩怨纠葛。这座城市里的人,有人欠她的血债,有人欠她的情义,有人欠她一个真相。她回来了,以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身份回来了。她不知道这座城市会怎么对待她,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这座城市把她吃掉。
船靠岸了。卫峥先跳上岸,伸手拉顾衍之。她握着他的手跳上岸,站在京城的土地上。脚踩实了,心反而虚了。她望着城门上的三个大字——“承天门”。永安十八年九月初七,她被从这道门押出去,押到菜市口。刀落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看见的就是这道门。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金色的,门匾是御笔亲题的。很气派,很威严,很高贵。但再高贵的大门,也挡不住刀。
“衍之。”卫峥叫她。
顾衍之回过神来,看着他。“走吧.”
两个人走向城门。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的要检查路引。路引是一种身份证明文件,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特征。没有路引的人不能进城,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顾衍之和卫峥都没有路引,卫峥是大梁朝的通缉犯——不是,卫青的孙子没有被正式通缉过,因为大梁朝的律法规定谋反罪株连九族,但卫青案发生时卫峥才五岁,按律未成年可免死,但需要登记在册接受监管。他当年从死人堆里跑了,没有登记,没有监管,所以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顾小满倒是有户籍,但她的户籍在清河县,来京城需要官府开具的通行文书,她没有。两个人都是“黑户”,没有合法身份。
但顾衍之不慌。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周明远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城门守备”。周明远在清河县做了三年县令,最大的成就不是审了多少案子,是结交了多少人。京城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的守备他都有交情。不是那种酒肉朋友的交情,是那种你在清河县丢了牛我帮你找回来的交情。
顾衍之把信递给城门口的兵士,兵士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小跑着钻进城门洞里,片刻后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黑脸汉子接过信拆开看了,抬头打量了顾衍之和卫峥一番,目光在卫峥的弓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周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进去吧。”
“多谢大人。”顾衍之行了个万福礼,拉着卫峥快步走进了城门。
—
京城,东城,刑部衙门。
沈鹤亭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顾小满已离开清河县,去向不明。邻县渡口有人看见一男一女坐船北上,疑似前往京城。沈鹤亭看完密报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今年四十三岁,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中年文官。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和的面孔下面藏着一把刀。这把刀杀过人,杀过很多人,杀过不该杀的人。它杀顾衍之的时候,连血都没有溅出来——太快了,快到顾衍之的头落地了,她的身体还站着。
沈鹤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东城是权贵居住区,每条巷子里都亮着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金色的银河。他曾在这条银河里走了半辈子,从一个七品小官走到三品侍郎,踩着无数人的肩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他不在乎,在这个位置上谁不是踩着别人上来的?顾衍之也是踩着别人上来的,只是她踩的方式比较体面——她踩的是罪犯的尸体,他踩的是同僚的尸体。
“大人。”身后有人敲门。
“进来。”
赵明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密报。“大人,查到了。顾小满在城南渡口下的船,和那个猎户一起进了城。目前落脚在南城悦来客栈。”
沈鹤亭转过身来,夕阳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分明。
“南城,”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她倒是会选地方。东城是我的地盘,她不敢来。西城是皇城,她进不去。北城是贫民窟,太乱。南城人多眼杂,最方便藏身。她选了南城,说明她脑子很清楚,不是一时冲动来京城的。她是计划好的。”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急。”沈鹤亭回到公案后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让她先住几天,让她先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看够了,我们再请她来。”
“请她来?大人要见她?”
“见。”沈鹤亭放下茶杯,“当然要见。一个能把我堂弟沈鹤鸣的胃口吊起来、能把我堂弟媳妇沈如璧的嘴撬开、能让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赵明诚亲自跑一趟的女人,我不见见,岂不是太失礼了?”
沈鹤亭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名帖上写下几个字,吹干墨迹,递给赵明诚。“明天一早送到悦来客栈。”
赵明诚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紧。名帖上写着——刑部侍郎沈鹤亭,敬候顾小满姑娘。明日午时,醉仙楼,一叙。
“大人,她会来吗?”赵明诚问。
沈鹤亭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人前露出的温和笑容不一样——那个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
“她会来的。”他说,“因为她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杀她。”
—
南城,悦来客栈。
顾衍之和卫峥住进了客栈最便宜的一间房。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地上铺着青砖,墙壁刷着白灰,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上面挂着蛛网。卫峥把竹篓放在墙角,把弓挂在墙上,把唯一一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顾衍之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客栈外面很吵。南城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酒楼、茶馆、戏园子、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说书声、唱戏声、划拳声、小孩哭闹声、狗叫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这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顾衍之觉得吵,但她没有关窗户。因为这些声音告诉她一件事——她回来了。不是以顾衍之的身份,不是以四品提刑官的身份,是以一个无名无姓的、藏在南城客栈里的普通人的身份。她在这些声音里听见了烟火气,听见了人间的、喧闹的、嘈杂的、不完美的、但真实存在的气息。
“卫峥。”
“嗯。”
“明天沈鹤亭会来找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沈鹤亭。他有仇必报,有疑必查。我们在他眼皮底下进了京城,他不会不知道。明天他要么派人来请我们,要么派人来抓我们。请,我们就去。抓,我们就跑。”
“跑得了吗?”
“不知道。”顾衍之笑了,“但跑不跑得了是跑了以后的事,跑之前先跑起来再说。”
卫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断案的人。”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开饭馆的人。”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卫峥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她笑了很久才停下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卫峥。
“卫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食肆吃饭的时候吗?”
“记得。”
“你带了一百文,不够。我让你明天再来,你就真的第二天来了。带了一百五十文,够了。”
卫峥点了点头。“我记得。”
“你知不知道你第二天来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卫峥的耳朵微微泛红。“不知道。”
“我很高兴。”顾衍之说,“不是因为你带了足够的钱,是因为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因为你挨了二十大板,因为你被我告了公堂,因为你在我手里吃了亏。我以为你会恨我,但你没有。你还是来了。带着足够的钱,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一整盘辣子鸡丁。辣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但你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卫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茧子和伤疤,但他想起她教他画铜钱上的字的时候,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很轻很暖。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有人那样握过他的手。
“衍之。”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说到了京城要改名字,但你让我叫你‘衍之’。这是你的真名,你让我叫你的真名。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了——不是棋子,是——”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她要听的不是“朋友”“伙伴”“同谋”这些词。这些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他要给她的不是羽毛,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就沉底的那种。
“是共犯。”顾衍之替他说了。
卫峥抬起头看着她。
“翻案的共犯,”顾衍之笑着说,“你不是一个人在翻案,我也不是一个人在翻案。我们俩一起翻。你帮我,我帮你。翻完了,你的案子清了,我的案子也清了。然后我们就不是共犯了,是——”
“什么?”
“是活着的人。”
卫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他没有握她的袖子,没有握她的手腕,他握的是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粗糙贴着粗糙,伤疤贴着伤疤。他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流进她的身体里,像一条细小的温暖的河。
窗外,南城的夜刚刚开始。酒楼里有人在高声划拳,茶馆里有人在拍桌子说书,戏园子里有人在唱一出不知道什么戏。所有的声音都很大,大到盖住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但沉默很大,大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包裹在里面。
顾衍之握着卫峥的手,闭上眼睛。明天沈鹤亭会来。明天她要面对她前世最大的仇人。明天她要以顾小满的身份站在沈鹤亭面前,看着他,让他看着她。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今夜——今夜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