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月亮被云遮了,官道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卫峥走在前头,左手举着一盏临时做的纸灯笼——没有鱼,没有画,就是一张白纸糊在竹骨上,烛火在里面摇摇晃晃的,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随时会坠落的心。右手牵着顾衍之,他没有牵她的手,是牵着她的袖子,隔着两层布料握着她的手腕。这个姿势不好走,他得半侧着身子,每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确定她跟在身后。但他不肯放手,好像一放手她就会被黑暗吞掉,像当年的雪吞掉卫家三百多口人的血一样。
顾衍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结实的、像一堵墙一样的背。这堵墙曾经挡过禁军的刀,挡过乱葬岗的风雪,挡过二十年的孤独和沉默。现在这堵墙在为她挡夜风,夜风很凉,她感觉不到。
“卫峥。”
“嗯。”
“你以前去过京城吗?”
“……去过。”
“什么时候?”
“五岁。离开的时候。”
五岁,从京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一个老人背着走出了城门。那是他对京城最后的记忆——血、火、哭声、马蹄声、刀剑反射的光。二十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那座城市,每一次都是噩梦。城门是黑的,街道是红的,天空是灰的。他在灰红黑的世界里奔跑,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每一扇门都关着,没有一扇为他打开。
“这一次不一样。”顾衍之说。
卫峥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这一次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进去。
两个人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清河县的界碑处,界碑上刻着“清河县界”四个字,过了这块碑就是邻县的地界。卫峥在界碑旁边停下来,把灯笼插在地上,从竹篓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到了邻县,我们坐船。”卫峥说,“从运河走,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京城。”
“船钱够吗?”
卫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钱和几小块碎银子,加起来不过四五两。“够了。到了京城,我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打猎。京城西山有猎场,官府允许猎户进去打猎,打到的猎物卖给京城的酒楼。我以前听一个过路的客商说过,京城的野味价格是清河县的三倍。”
顾衍之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盘算着到了京城如何谋生,鼻子忽然酸了。他从来没有去过京城,至少二十年来没有。他不知道京城西山猎场早就被权贵圈占了,不允许平民进入。他不知道京城的酒楼不会收一个陌生猎户的猎物,他们有自己的供货渠道,外人插不进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有我。
“卫峥。”顾衍之把干粮放下,“到了京城,不用打猎,不用卖野味。我有办法赚钱。”
“什么办法?”
“开饭馆。”
卫峥愣了一下。“京城开饭馆要多少钱?”
“很多。”
“我们有多少?”
“加上你那些,不到六两。”
“六两在京城的东城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所以我不在东城开。”顾衍之笑了,“我在南城开。南城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消费水平不高,但人多。一个人花十文钱吃一碗面,一万人就是一百两。薄利多销,照样能活。”
卫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着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困难都有一个解法,所有的死路都有一条岔道,所有的黑暗都有一盏灯笼。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跟着她走不会错。不是因为她的方向永远正确,是因为她迷路的时候也不会慌。她会停下来看一看星星,认一认方向,然后换一条路继续走。她从不回头,从不后悔,从不说“早知道”。
“好。”他说,把布包重新揣进怀里,“去南城开面馆。”
—
天彻底亮了之后,两个人在官道边的一个茶棚歇脚。茶棚很简陋,几根竹子撑一片草席,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正在灶台上烧水。茶棚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赶路的书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顾衍之和卫峥在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两碗茶。茶是最劣等的碎末,泡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土腥味,但热茶下肚,走了一夜的寒气被驱散了大半。顾衍之捧着碗慢慢喝着,目光扫过茶棚里的每一个人。这是职业病,前世在提刑司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看人。从人的穿着、坐姿、眼神、说话的腔调,能推断出他的身份、职业、目的地。
货郎的担子上挂着各种杂货——针线、头绳、胭脂、水粉。他的鞋底磨得很薄,说明走了很远的路。他的手上有茧,但不是干重活的茧,是挑担磨出来的。他是从南边来的,要去北边,沿途叫卖。
书生的包袱里露出几本书的边角,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字看不清。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不是干粗活的手。他赶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说明他时间充裕,不赶考,不是应试的举子。他是游学的,四处访师问道,走到哪算哪。
妇人的孩子大约两三岁,趴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妇人的衣裳打着补丁,但补得很整齐,针脚细密,说明她是个手巧的人。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赶路的疲惫,是回家的期待,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前方。她是回娘家的,夫家在南边娘家在北边,这条路她每年都要走一两趟。
顾衍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危险,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了一件事。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快到卫峥都没有察觉。但顾衍之察觉了。因为那一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审视。是一个上对下的、居高临下的、把你从头到脚量了一遍的目光。这种目光她不陌生,前世在朝堂上每天都要被这种目光打量无数次。但这种目光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游学书生的眼睛里,游学的书生看人应该是平视的、温吞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这个书生的目光不一样,像一把藏在书卷里的刀。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喝茶。她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改变,面部的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人是沈鹤亭派来的?还是幕后之人派来的?还是纯粹巧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去京城的路上,任何巧合都不是巧合。
—
喝完茶,两人继续赶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渡口。渡口不大,几条破旧的乌篷船拴在木桩上,船夫躺在船头晒太阳。卫峥走过去问价,船夫伸出一只手:“五两,到京城。”五两,恰好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卫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点了点头。卫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船夫。
船夫数了数,让出一个船位。乌篷船不大,船头堆着渔网和鱼篓,船尾摆着锅碗瓢盆,中间勉强能坐两个人。卫峥让顾衍之先上船。她坐进去之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运河很宽,水流平缓。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偶尔能看见一两座城镇的轮廓。船走得慢,顺流而下,比走路快不了多少。但不用走路了,不用背着竹篓、提着灯笼、牵着袖子走一夜了。可以坐着,可以靠着,可以闭上眼睛眯一会儿。顾衍之靠着船舱的木板,闭上了眼睛。走了一夜,又困又累,但她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铜钱、裴仲远、京城、沈鹤亭、卫峥。这些东西像一团被猫抓乱的线团,她需要时间一根一根地理顺,但她没有时间。她必须在到达京城之前理顺,因为到了京城就不会有安静的时间了。到了京城,沈鹤亭的眼睛会盯着她,幕后之人的手会伸向她,她需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比在清河县难十倍。
“卫峥。”她没有睁眼。
“嗯。”
“到了京城,我们改名字。你不用真名,我也不用真名。你是卫峥,大梁朝没有几个人知道卫青的孙子还活着,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有人认出你,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抓走。”
“你叫我什么?”
“卫峥。这是你的真名,但在京城,真名就是催命符。”
“你叫什么?”
“你叫我衍之。”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衍之,这是你的真名。”
“对。但在京城,真相名也是催命符。”
“那我们两个,到了京城就是没有名字的人。”
顾衍之睁开眼,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水面上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把那些冷硬的线条柔化了。水面上的卫峥看起来不像一个猎户,更像一个——她说不上来,像什么。像一个被命运藏起来的人,藏了二十年,藏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我们不是没有名字,”她说,“我们是把名字暂时寄存起来。等该办的事办完了,再取回来。”
“该办的事是什么?”
“帮你翻案,帮我自己翻案。把卫青案的真相和我被杀案的真相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是顾小满了,你也不是卫峥了。我们做回自己,用真名活着。”
卫峥看着她。水波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眼睛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过。从他在清水村第一次见到她起,那道光就没有灭过。被婶娘卖、被退婚、上公堂、开食肆、面对沈鹤鸣、面对赵明诚、面对周明远,每一次,每一次她都站在光里。不是因为她站在有光的地方,是因为她自己就是光。
“好。”他说。
—
船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的傍晚,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农田越来越规整,偶尔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船夫指着前方说:“那就是京城。”
顾衍之和卫峥同时抬起头。
京城。大梁朝的心脏,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城墙高耸入云,城楼飞檐翘角,夕阳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挑担的、牵驴的、推车的、坐轿的、骑马的,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从城门涌进去,又涌出来。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兵士,手持长枪,身着铠甲,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进出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