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说,“我在被追杀。”
顾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追杀你的人是谁?”
“你不知道吗?”裴仲远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疲惫,“衍之,你死了以后,我查了三个月。沈鹤亭为什么要杀你?他背后是谁?你办的最后那个案子——宰相被杀案——真正的凶手是谁?我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让我从江南一路跑到了这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最上方写着“宰相被杀案”,下面分了三支——一支指向沈鹤亭,一支指向当朝宰相李林甫,一支指向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问号的黑影。
“宰相不是沈鹤亭杀的,”裴仲远指着那张图,声音低沉,“沈鹤亭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是这个人。”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问号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的手段,我查了三个月,一无所知。但我查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你的重生,不是意外。是他安排的。”
风忽然大了,柿子树的枝丫剧烈地摇晃起来,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一卷关系图上,落在那朵梅花印章上。
“他要把你从京城移到这个地方,从小满移到你现在的身体里,从‘已死’变成‘活着’——他有这个能力。他知道你会做什么,知道你会遇到谁,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他甚至提前写好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送到你手里。”
裴仲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衍之,你不是棋手。你是棋子。从你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他的棋盘上。”
—
顾衍之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前世审了几百个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所有的线索,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就像河流最终汇入大海,就像树叶最终归于泥土。不会有两条完全独立的线索,不会有两个毫不相干的真相。
现在她面前的线索有四条。
第一条:她的重生不是意外。第二条:有人在幕后操纵一切,给了她三封信,安排了卫峥、张明远、沈如璧、沈鹤鸣的出场顺序。第三条:她的尸体不见了,棺材是空的。第四条:她的师父裴仲远,在被人追杀,逃到她身边。
这四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个神秘势力,在以她为中心,布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的棋手是谁?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师父,”顾衍之抬起头,看着裴仲远,“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裴仲远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脸上有许多皱纹,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
“衍之,”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以后,可能会恨我。”
“你说。”
“你的重生——把你从京城移到这个小山村、从你的身体移到顾小满的身体里的人——是我。”
顾衍之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说什么?”
“你死后的第三天,我去刑场收殓你的尸体。”裴仲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棺材打开的时候,你的尸体不见了。棺材底部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封信。信上写着——”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过来。
顾衍之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和之前那几封信一模一样——
“裴仲远,顾衍之没有死。三天之后,她会重生在清河县清水村一个叫顾小满的女子身上。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她,保护她,等她火候到了,带她来京城。你若不来,她活不过明年春天。”
顾衍之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愤怒的不是裴仲远——他是被逼的,他没有选择。她愤怒的是那个幕后之人——那个人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物件?一个可以被设计、被安排、被操控的棋子?
她顾衍之,前世是四品提刑官,审过天下人,判过天下案。她没有跪过任何人,没有怕过任何人,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现在有人告诉她,你的人生是被人设计好的,你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师父,”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看着裴仲远,“那个人给你写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什么?”
裴仲远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那团火,他见过。在京城,在刑部大堂上,在她舌战群儒的时候,在她说“对的人做对的事”的时候。那团火从来没有熄过。
“你是顾衍之。”裴仲远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顾衍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裴仲远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十六岁少女的笑容,而是一个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被背叛过、被伤害过、被杀死过又重新站起来的人的笑容。
“我是顾衍之,”她说,“所以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棋手想下棋,可以,但棋盘得我来摆。棋子得我来选。规则得我来定。”
她转过身,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从天上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那个人想让我去京城,”她说,“好。我去。但不是因为他想让我去,是因为我想去。京城欠我一条命,我得去讨回来。”
—
裴仲远走了。
他走之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衍之,”他说,“卫峥是谁,你知道了吗?”
顾衍之摇头。
“他是前朝大将军卫青的孙子。卫青被诬谋反,满门抄斩。卫峥是唯一活下来的。”
顾衍之的手猛地攥紧了。
前朝大将军卫青。二十年前最大的冤案。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当时的皇帝听信谗言,说卫青要谋反,派禁军包围了卫府,不分老幼,格杀勿论。卫峥是唯一的幸存者——一个五岁的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一个老仆背着逃出了京城,隐姓埋名,在这个小山村活了二十年。
“所以,”顾衍之的声音沙哑,“他身上的鞭伤,不是普通的刑罚——是禁军的军鞭。”
“对。”裴仲远说,“他被禁军抓到过。那些人审了他三天三夜,想从他嘴里问出卫家余党的下落。他没有开口。那些人以为他死了,把他丢在了乱葬岗。他爬出来的。”
顾衍之闭上眼睛。她想起卫峥说“被人换了一个地方,从头开始”的时候,眼底那种深不见底的、像河底石头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比喻,那是真的。他真的被换了一个地方——从京城最显赫的将门之后,变成山村最孤独的猎户。他真的被人以为死了——五岁的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卫家绝后了。他真的被人看见真相,但没有人相信——他知道卫家是被冤枉的,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
“师父,”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裴仲远,“那个人安排我和卫峥相遇,不是巧合?”
“不是。”裴仲远说,“你们俩,是被绑在一起的。你是棋,他也是棋。你们俩是同一盘棋上最靠近的两颗子。”
—
裴仲远走了之后,顾衍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柿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她的脚麻了,手凉了,脖子僵了,但她没有动。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和卫峥都是棋子,那下棋的人想让他们做什么?让他们相遇,让他们合作,让他们一起做菜、一起查案、一起成长,然后呢?然后带他们去京城?去京城做什么?去翻案?卫家的案,她自己的案?还是比这更大的案?
她想起沈鹤鸣说“你不应该死在他手里”的时候,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想起沈如璧说“对的人做对的事”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想起张明远的信上写“火候不到,无人信你;火候过了,无人救你”的时候,那种警告的意味。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她必须去京城。不是现在,但迟早。去京城,翻卫家的案,翻自己的案,把二十年前的真相、把三个月前的真相,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
但去京城之前,她需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把食肆做大,攒够钱和名声,让自己有资格站在京城的地面上。第二,查清楚幕后之人的身份和目的,确保自己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第三,保护好卫峥。
卫峥。他是前朝大将军的孙子,是冤案幸存者,是和她在同一盘棋上的棋子。他从前没有相信他的人,现在有了。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厨房门框上挂着的那盏灯笼。烛火已经烧了大半,灯笼纸被熏得发黄,但那条歪歪扭扭的鱼还在,在火光里轻轻地、缓缓地游着。
她想起卫峥说“你和我,是一样的”——是的,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从高处跌落的人,都是被冤枉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过又自己爬起来的人。所以他能看见她,她能看见他。他们像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顾衍之走到厨房门口,摘下灯笼。她从灶台上找了一根新的蜡烛,换上,重新点燃。烛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灯笼纸上的鱼又活了,在火光中摇头摆尾,像是在对她说什么。
她把灯笼重新挂回去,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没有闭眼,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有裂缝的横梁。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但伤疤下面,是完整的、结实的、可以承载一切的木头。
明天,她要和卫峥谈一谈。告诉他,她知道他的身世了。告诉他,她和他是一边的。告诉他,她不会让他再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
然后,她要开始做一件大事——把食肆开到县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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