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子鸡丁的辣,不是那种一入口就烧起来的辣。
是那种先在舌尖上打个转,像猫爪子轻轻挠一下,等你放松警惕了,辣味才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一路烧到胃里,再从胃里返上来,烧得你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口鼻生烟,却又不舍得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顾衍之的辣子鸡丁,就是这种辣。
她选的是朝天椒和花椒,比例三七开。辣椒剪成小段,花椒用文火焙香,鸡腿肉去骨切丁,用料酒、盐、姜汁腌一盏茶的功夫,再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油烧到七成热,鸡丁下锅,快速滑散,炸到表面金黄酥脆,捞出。锅里留底油,下辣椒和花椒,小火慢炒,炒到辣椒颜色变深、香气四溢的时候,把鸡丁倒回去,大火快炒几下,让每一粒鸡丁都裹上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出锅。
红色的辣椒和焦黄的鸡丁混在一起,花椒星星点点地散布其间,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热气和辣气一起从盘子里升起来,冲进鼻腔,刺激得人眼睛发酸。
赵寡妇在厨房里被呛得直咳嗽,涕泪横流,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闻。
“天爷啊,”她一边咳一边说,“顾姑娘,你这菜是要杀人啊。”
顾衍之笑了,把盘子端到石桌上。
今天的食肆还没开张,辣子鸡丁是专门给一个人做的。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的缺口,落在巷口的方向。
他还没来。
—
卫峥其实早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黑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齐整了一些。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板子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昨晚发烧了,迷迷糊糊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槐树后面,像昨天一样,远远地看着王家院子。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在天空中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空气中飘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辣的,但是香的,香得让他胃里咕噜噜地叫,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拧。
他咽了咽口水,把手插进袖子里,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院门是开着的。
赵寡妇站在门口,看见他就笑了:“卫峥来了,快进来。顾姑娘等你半天了。”
卫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他。
她等他。
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走了进去。
—
顾衍之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盘辣子鸡丁、一碗米饭、一碗清汤。她看见卫峥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石凳点了一下,意思是——坐。
卫峥坐下来。
他看着那盘辣子鸡丁,红色的辣椒和焦黄的鸡丁在阳光下闪着油光,花椒的香气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吃。”顾衍之说。
卫峥拿起筷子,夹了一粒鸡丁,放进嘴里。
他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害羞,是辣的。辣味像一颗小炸弹在嘴里炸开,辣椒的灼烧感和花椒的麻痹感同时发作,他的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遍又一遍,额头上的汗珠立刻冒了出来。
他端起旁边的清汤,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夹第二粒。
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
赵寡妇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卫峥,你不辣吗?”
卫峥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法回答——他的嘴已经辣得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肿了起来,红得像涂了胭脂,眼角挂着一滴被辣出来的眼泪,但他的筷子一直没有停。
顾衍之看着他吃,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辣吗?”她问。
卫峥点了点头。
“好吃吗?”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米饭?光吃鸡丁,会更辣的。”
卫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那碗米饭。他刚才光顾着吃鸡丁了,完全没注意到还有米饭。他把米饭端起来,就着鸡丁吃了一口,辛辣被米饭中和,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让人上瘾的舒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说:“明天我做辣子鸡丁,你爱不爱吃辣?”他说“辣,我吃”。她问的是“爱不爱吃辣”,他回答的是“辣,我吃”。
他没说他爱吃。他只是说他会吃。
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他爱吃辣。她做了一道辣的菜,专门做给他吃的。
卫峥低着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把脸埋进碗里,谁也没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下。
—
第一拨客人来了。
刘村长带着几个村里的老人,说是来“照顾照顾生意”。他们看见卫峥坐在院子里,都有些意外。刘村长干咳了一声,在离卫峥最远的石凳上坐下来,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他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吃了原告的亏,还天天往原告这儿跑。”
“这叫什么?这叫拿热脸贴冷屁股。”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卫峥听见。卫峥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听见。
顾衍之听见了。
她没有发作,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刘村长那一桌,笑眯眯地说:“村长,今天有新菜,辣子鸡丁,要不要尝尝?”
刘村长看了看她那笑容,又看了看远处卫峥面前那盘火红的鸡丁,咽了咽口水:“多、多少钱?”
“不贵,一百四十文。”
“来一份!”
顾衍之转身回厨房,嘴角的笑容凝住了。
她不是生气。她是悲哀。
这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舌头底下。别人嚼什么舌根,他们就信什么。他们没有独立的判断力,也不需要有——随大流是最安全的生活方式,不必思考,不必承担,不必与众不同。他们嘲笑卫峥“拿热脸贴冷屁股”,却不知道卫峥的“冷屁股”,是从小被这个世界打出来的。
没有人教过他笑。
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高兴”。
他坐在那里,吃着辣子鸡丁,被辣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贪嘴,是因为他说了“他来”。
他来。就这么简单。
—
中午的生意忙了一阵,到未时散得差不多了。
赵寡妇在洗碗,小虎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顾衍之坐在厨房门口摘菜。
卫峥还没有走。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个多时辰,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连辣椒和花椒都被他挑着吃完了。他的脸红了一整个中午,眼眶一直湿着,嘴唇肿得不像样,但他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剩。
顾衍之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喝。”
卫峥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绿豆汤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浇在火辣辣的舌头上,像一场温柔的雨。
他放下碗,看着顾衍之。
“明天做什么?”他问。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带着算计的、标准的“顾衍之式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处的笑。
“你想吃什么?”
卫峥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招手。
“柿子。”他说。
“柿子还没熟。”
“我知道。”卫峥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我只是……想吃柿子。”
他走了。
顾衍之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看着卫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眼眶有点酸。
想吃柿子。
柿子还没熟,所以你还在这里。
她忽然明白卫峥在说什么了——他不是真的想吃柿子,他是在说:我想吃你做的饭,我想吃一个季节接一个季节的饭,我想吃春天的荠菜馄饨、夏天的荷叶粥、秋天的桂花糕、冬天的羊肉锅,我想吃你做的每一道菜,从现在开始,一直吃到柿子熟了,一直吃到柿子再熟,一直吃到我不想吃的那一天。
但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因为她做的菜,他永远吃不腻。
—
下午,顾衍之在厨房里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赵寡妇在院子里扫地。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赵寡妇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院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腰佩白玉,头戴金冠,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贵”三个字。他的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高处往下落,好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
赵寡妇吓得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沾着葱花。她扫了一眼来人,目光在那四个家丁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一瞬。
在大梁,私人佩刀需要官府许可。这四个家丁敢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刀招摇过市,说明他们主人的身份不低,至少不是她一个乡下食肆老板娘能惹的。
“顾小满?”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下人的名字。
“我是。”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你是?”
“我叫沈鹤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你一定听说过我堂兄——刑部侍郎,沈鹤亭。”
厨房里,正在洗碗的赵寡妇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顾衍之没有动。
她的面部的肌肉没有一丝变化,呼吸的频率没有改变,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但在她的身体内部,在她的血管和骨骼之间,有什么东西像冰河解冻一样,轰隆隆地裂开了。
沈鹤鸣。
沈鹤亭的堂弟。
沈如璧的丈夫。
昨天沈如璧来,送了一个消息:沈鹤亭在查她。今天沈鹤鸣就亲自来了。这不可能是巧合。唯一的解释是——沈如璧回去以后,把她的情况告诉了沈鹤鸣。或者更糟——沈如璧昨天来,本身就是沈鹤鸣授意的。
所以沈如璧不是她的“友”。
沈如璧是沈家的“探子”。
“沈公子。”顾衍之行了个万福礼,“不知沈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沈鹤鸣走到石桌前,用两根手指拈起桌子上的一片落叶,嫌弃地丢在地上,然后用袖口擦了擦手指。
“听说你会做菜,”他说,“我这个人,最讨厌两种菜——太咸的和太淡的。太咸的是敷衍,太淡的是无能。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属于哪一种。”
他坐下来,身后的四个家丁分列两侧,像四尊门神。
“做一道菜。”他说,“用你最好的手艺。”
顾衍之看着他。
这个人和他的堂兄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就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角度都是一样的。但沈鹤亭的笑容是刀,割你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疼。沈鹤鸣的笑容是石头,砸你的时候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来砸场子的”。
“沈公子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沈鹤鸣靠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做你最拿手的。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做不出让我满意的菜,你这食肆,从明天起就别开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柿子树枝丫在风中的吱呀声。
赵寡妇缩在厨房门口,吓得腿都在抖。小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从草丛里跑出来,跑到沈鹤鸣面前,仰着脸看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沈鹤鸣低头看了小虎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的手动了——他抬起手,想要把小虎拨开。
力道不轻。
顾衍之伸手,在小虎被碰到之前,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
动作很快,快到四个家丁都没反应过来。
沈鹤鸣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有意思。”他说,收回手,“一个乡下丫头,反应倒挺快。”
“沈公子,”顾衍之把小虎推到赵寡妇怀里,转过身来,直视着沈鹤鸣的眼睛,“你做你的官,我开我的饭馆。井水不犯河水。你来吃饭,我欢迎。你来砸场子——”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你可以试试看。”
沈鹤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顾衍之看了足足五息时间,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居高临下的、赏赐式的,这次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有趣。”他说,“真是太有趣了。难怪我堂兄会对一个乡下丫头感兴趣。”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做你最拿手的菜。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是还不满意,明天一早,县衙的人就会来封你的门。”
—
顾衍之转身走进厨房。
赵寡妇跟进来,嘴唇都在哆嗦:“顾姑娘,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横?”
“刑部侍郎的堂弟。”顾衍之系上围裙,“京城来的纨绔。”
“那、那怎么办?他要是真让县衙来封门——”
“他不会的。”顾衍之打开橱柜,把里面的食材全部摆出来,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过。鸡、鸭、鱼、肉、蛋、蔬菜、豆腐、米面粮油,每一样都在。
她闭上眼睛,脑中是前世在提刑司办案时用过的一种方法——“案情重构”。把所有已知条件摆在面前,然后推导出最合理的结论。现在她把“做菜”当成“破案”,把沈鹤鸣当成悬案,把食材当成线索。
题目:一个从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口感刁钻,对你有敌意,要在半个时辰内用一道菜征服他。
条件一:他的堂兄沈鹤亭在查她的底。
条件二:他本人对“乡下丫头”不屑一顾。
条件三:他刚才动了一下手,说明他缺乏耐心。
条件四:他翘二郎腿,靠在石凳上,说明他并不是真的想吃饭,他只是想羞辱人。
推论:要征服这样的人,不能用复杂的菜。复杂的菜,他会挑刺。要用一道最简单的菜,简单到无可挑剔,简单到让他找不到任何攻击的角度。
简单,就是最锋利的刀。
顾衍之睁开眼睛。
她知道要做什么了。
—
她取了两块嫩豆腐,放在案板上。豆腐是今天早上刚做的,还带着温度,白白嫩嫩,像两块温润的白玉。
然后她开始切豆腐。
不是切成块,而是切成丝。
这是这道菜里最难的一步。嫩豆腐软得像棉花,刀下去稍微偏一点就会碎。必须用最锋利的刀,最快的刀速,最稳定的手,才能把豆腐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