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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坟空人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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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王家院子里的油灯还亮着。顾衍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枚玉佩。

三封信。

一碗凉透了的清蒸鱼。

张明远已经走了。他说完了那些话,夹起最大的一块鱼肉,慢慢吃了,然后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作了一个揖——这次是标准的士大夫揖礼,右手在上。

“顾姑娘,将来京城的故人,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中规中矩,不急不慢,像一个真正在散步的读书人。但顾衍之听得出来,他的脚步声在院门外三十步的地方停顿了一息,然后改变了方向——不是往村外走,而是折向了村后山的方向。

他是去找卫峥。

还是去找别的东西?

顾衍之没有追出去。她坐在桌前,把那条凉透了的鱼一块一块拆开,鱼骨完整地取出来,摆在盘子里。鱼头的骨架像一朵白色的花,鱼身的肋骨一根根排列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

她盯着鱼骨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一根鱼肋骨,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鱼骨上没有字。

但她记得前世老太太说过一句话:“清蒸鱼的骨头,是天下最干净的骨头。你把肉都吃完了,骨头还是白的。人和人之间,要是也能这么干净就好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京城的水有多深。现在她知道了。鱼骨还是白的,可人心早就黑了。

顾衍之把鱼骨放回盘子里,拿起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冰凉的玉石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被体温捂热。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最后一个画面——刀落下,天旋地转,她的身体倒在刑台上,血从脖颈涌出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顾小满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房梁上挂着腊肉和干辣椒。

从死亡到重生之间,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现在张明远告诉她,她的尸体在死后第三天就消失了——棺材是空的。

如果她的尸体是空的,那么“重生”这个概念就不成立了。

因为“重生”的前提是“前世的身体死了,灵魂去了新的身体”。但她的尸体凭空消失了。这说明她的“前世身体”可能根本没死,或者——死后又被“激活”了。

更可怕的一种可能是——

她从来没有死过。

那一刀没有砍掉她的头,而是砍掉了别的东西。有人在刑场上做了手脚,用一个替身代替了她,而真正的她被送到了某个地方,沉睡了一段时间,然后被“转移”到了顾小满的身体里。

这个可能性太大胆了,大到顾衍之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相比之下,“一个死了的人尸体凭空消失”更荒谬。

她从袖子里掏出张明远留下的那封信——就是他昨天递过来的那封,上面写着“火候不到,无人信你;火候过了,无人救你”的那封。

她重新看了一遍这行字,这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火候不到,无人信你。

火候过了,无人救你。

这不是在说做菜。这是在说她的人生。

她现在正处在“火候”的关键节点上——她要在这具新的身体里,重新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她做得不够好,没有人会相信她是顾衍之,她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小村庄里,做一个普通的农妇。如果她做得太好了,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那些害死她的人会发现她没死,会来追杀她。

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救她。

“火候”是个时间窗口。做菜的时候,火候到了就必须出锅,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人生也一样——她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以正确的速度推进,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这不是在做菜。

这是在走钢丝。

顾衍之放下信,吹灭了油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里面。她躺在被褥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她忽然想起卫峥腰上的伤疤。

那道鞭伤,也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不是因为伤口没好,是因为伤在心里。

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火候不到,就慢慢熬。反正我有的是柴火。”

—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赵寡妇来的时候,她还在洗漱。赵寡妇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顾姑娘,你昨晚没睡好?”

“想事情想多了。”顾衍之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进厨房。

今天要做的菜比昨天多了一道——清蒸鱼。张明远带来的那条草鱼只用了一半,还剩一半养在木桶里。她要趁着鱼还活着,再做一次清蒸鱼,但不是为了卖,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她想知道,除了张明远,还有没有人会因为这条鱼的香味而来。

如果来的人是普通人,那说明她多虑了。如果来的人不普通——

那就说明张明远说的“有人在看这盘棋”是真的,而且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时时刻刻在观察她的每一步。

—

鱼蒸上的时候,香味准时从厨房飘了出去。

这次比昨天更快。灶膛里的火刚烧旺,白雾刚冒起来,院门外就有人敲门了。

赵寡妇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村长,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手腕上挂着一只碧玉镯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她的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但她的眼神不太对——太锐利了,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匕首。

“顾姑娘,”刘村长在门外喊,“这位是县城来的沈娘子,沈如璧。她说她是县学的女先生,想见你。”

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鱼鳞。

沈如璧站在院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笑了。

“你就是顾小满?”她的声音很柔,像春天的风,“我听说你做的菜很好吃,专门从县城赶过来的。”

顾衍之也笑了,但她的笑没有到眼底。

沈如璧。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大梁朝唯一的女秀才,十二岁通过县试,十五岁通过府试,十八岁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秀才。她的才名远播京城,连当时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都称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但顾衍之知道她,不是因为她的才名。

而是因为她的丈夫。

沈如璧的丈夫,是沈鹤亭的堂弟——沈鹤鸣。

沈鹤亭。害死她的那个刑部侍郎。

她的仇人的堂弟媳妇,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我听说你做的菜很好吃”——这不可能是巧合。

就像卫峥的出现不是巧合,张明远的到来不是巧合,她的重生不是巧合一样。

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

“沈先生,”顾衍之行了个万福礼,规规矩矩的,“民女见过先生。”

沈如璧的眼睛微微一亮。

不是因为万福礼的标准——行礼标准说明她受过礼仪训练,这在一个“被叔叔婶婶使唤了三年的农家女”身上已经够奇怪了。

而是因为她行礼的时候,目光始终平视沈如璧,没有低下,没有躲闪。

这是一个“平等的人”对另一个“平等的人”的礼节,不是一个“民女”对“先生”的礼。

“你不必叫我先生,”沈如璧笑着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沈姐姐就好。”

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打开。

里面是四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点缀着干桂花,甜丝丝的香气从食盒里逸出来。

“我做的,算是见面礼。”沈如璧把食盒递过来,“你请我吃鱼,我请你吃糕。”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那四块桂花糕。

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和厚度几乎一模一样。糕体的气孔均匀细密,说明面粉筛得很细,揉面的时候力道均匀。干桂花撒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覆盖表面一层。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手艺。

这是一个在厨房里下了无数功夫的人才有的水平。

“沈姐姐好手艺。”顾衍之接过食盒,放在石桌上,“鱼快好了,您稍坐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厨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如璧的到来,把整件事推向了一个更复杂的层面。

如果仅仅是张明远一个人出现,她可以理解为某个故人在试探她。但现在沈鹤亭的堂弟媳妇也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幕后之人”不仅知道她的前世身份,还知道她和沈家的恩怨。

这个人不只是在观察她。

这个人是在用她钓鱼。

——

鱼端上来了。

顾衍之把清蒸鱼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红烧肉和一碟芋儿鸡。沈如璧坐在桌前,看着那三盘菜,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

“你在看什么?”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

“在看你的菜。”沈如璧说,“做菜的人,手艺好不好,看菜的颜色和摆盘就知道了。你的红烧肉,红亮通透,糖色炒得刚刚好。你的芋儿鸡,汤汁浓稠,鸡肉和芋头的大小比例很讲究,不是随便切的。你的清蒸鱼——”

她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身上的一层葱丝,露出下面白嫩的鱼肉。

“刀口向上,蒸的时候鱼肉翻出来,形如花瓣。这道功夫,我在京城都没见过几个人会。”

顾衍之不说话了。

沈如璧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分辨每一个味道。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这个手艺,去京城开馆子,一天就能赚你现在一个月的钱。”

“我知道。”顾衍之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想去的时候自然会去。”顾衍之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肉,“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沈如璧笑了。这回的笑和进门时不一样——进门时的笑是客套的、试探的,这回的笑是真诚的、带着欣赏的。

“你和我听说的一样。”她说。

“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是个古怪的丫头。把买你的猎户告了公堂,赢了官司,拿了银子,然后跑到清水村开饭馆。干的每一件事都出人意料,但你干的每一件事都办成了。”

沈如璧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鱼。”

顾衍之等着她说下去。

“我是来给你送一个消息。”沈如璧的声音低了下来,“京城那边,有人在查你的底。”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查我?”

“对。”沈如璧说,“我丈夫沈鹤鸣在京城有几个朋友。前几天他收到一封信,信上说清河县最近出了一个奇女子,能把《大梁律》倒背如流,能在公堂上把县令问住。信上让我丈夫打听打听这个女子的底细。”

“谁写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印章。”沈如璧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过来,“我偷偷抄了一份。”

顾衍之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她不认识,但信的末尾盖的那个印章,她认识了不能再认识——

沈鹤亭的私人印章。

“鹤鸣”二字,篆书,方印。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收紧,纸被捏出几道褶皱。

沈鹤亭在查她。

她的仇人,在她“死”后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查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乡下女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自己杀了她这件事,并不放心。也许他知道她没有死,也许他只是做贼心虚,想要确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说明了一件事——

她暴露了。

不,不一定。沈鹤亭还不知道“顾小满”就是“顾衍之”。他只是在查一个“奇女子”,一个“懂律法”的乡下丫头。在他的认知里,顾衍之已经死了,他查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

但如果她继续这么高调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两条线连起来。

“火候过了,无人救你。”

张明远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必须在沈鹤亭发现真相之前,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当真相暴露的那一天,他有能力保命,甚至——反杀。

“沈姐姐,”顾衍之把信纸还给沈如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是沈鹤鸣的妻子,为什么会帮我?”

沈如璧收好信纸,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因为我不是帮我丈夫的堂兄。”她说,“我帮的是对的人。”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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