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舍尔教授没再提过之前的那场谈话。
莉泽专心完成收尾工作,合约到期后返回汉诺威。费舍尔教授表示惋惜,但也没做挽留。
莉泽的父母对女儿突然放弃数学感到意外,却也没有追问,只像从前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一切都停留在中学时的样子。
中学毕业后,他们再没有这样长期相处过。
莉泽睡到下午醒来后,就下楼帮妈妈揉面团。试了两次后被母亲请去准备晚餐食材,因为她手上的菌群不对,做出来的面包发酵得不够好。
莉泽说不过妈妈,乖乖坐在厨房一旁削土豆。
这些机械性的劳动可以令她的脑袋放空,不会想一些很久没思考过的、悬而未决却被自己强行了结的事,比如那一刻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父亲的工厂接到大批政府的订单,要调出流水线来加班制作精工器械,这一阵都回不了家。
在家休息了两个多月,莉泽有些受不了父母无声胜有声的目光,决定新年过后还是出门找个工作。
正逢军方行政部门扩充招人,莉泽便进了军务处。说来讽刺,真进了这个她厌恶的体系,她反倒不需要再琢磨怎么措辞让官方满意了。因为自己成了官方语言的一部分。
自己能算能翻译,工作上还算顺利,还能喝到家里再买不到的咖啡,虽然掺了一半代用咖啡。莉泽对这份工作还算能忍受。
等战争结束了再说吧,她这么对自己说道。
周末的时候,她偶尔会去汉诺威莱布尼茨大学的图书馆借阅数学期刊。起初还有些国际期刊。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剑桥同学的名字,她回忆了下他们当年在社团活动上聊过的方向。
后来这种偶遇也少了。1942年开始,图书馆只剩下德国期刊还在如期更新。
但也无妨。不过是拿来消遣的,她对自己说。
可能是这份工作脑力需求少了,她偶尔会想起爱德华——那就奖励自己一道三维数独做。还想的话,就升级到四维。
再然后,爱德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成了一个法国人,叫让·莫罗。
——1944年10月,审讯室。
“莫罗先生,你是何时加入法国空军的?”
“1936年4月。”
“一直都是侦察飞行员?”
“最近两年才是。”
莉泽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你好像对法国的侦察机机型并不熟悉,倒是对英国的如数家珍。”
爱德华笑:“莉泽,你知道原因的。”
“莫罗先生,不想被移交秘密警察的话,请配合地说出你加入空军后的所有履历。”
莉泽有些后悔从一开始就替他打掩护——他现在似乎太信任自己圆故事的能力了。
“就这几年里因为技术不错一路晋升到上尉?一开始是开战斗机的。”
“嗯。”
“然后1942年初被上面相中,转去了侦察部。”
莉泽低头记录。
“之后主要负责夜间侦察?”
“一半一半。”
“低空飞行?”
“嗯。”
“难怪。”莉泽翻了一页纸,“你对德国西北部铁路和工厂分布比很多德国人都熟。”
爱德华笑了下:“总得知道自己会在哪里被打下来。”
“嗯,机翼受损后滑行得挺久,还能避开人多的地方……离接头地点远远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爱德华看着她:“你诈我。”
“哪有。别的侦察兵迫降时可不会这么扭捏。”
“莉泽,这下报告就不好写了。”爱德华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莉泽耸了下肩:“告诉我你在汉堡侦察到些什么。”
爱德华看着她,神情变得认真,没有说话。
“开始遵守保密条例了?”
爱德华闭上眼,笑了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从前面不改色和宿管说谎请假的样子。”
“因为你是好学生,他们从来没有怀疑。”他补充道。
她起身,来到爱德华面前,深蓝色的眼睛垂眼看着他,神情复杂。
为了预防虫虱,面前的人头发被铲地参差不平,胡子也好几天没刮,眼神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还哪有什么绅士的样子。
“这次我应该也可以。”她说。
爱德华抬头看着她,好一会儿,薄唇颤抖:“我去战俘营就好,没必要……”
莉泽用手指点了下爱德华没长好的肋骨。爱德华面部骤然扭曲,嘶地吸了口气。
莉泽俯身,微微侧头将耳朵凑近。
爱德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嘴唇开了又合——低垂的眼眸和校园里走在身侧、听着自己不着边际的话、浅浅回应的人重合——他最终低声说出地点、人物和暗号。
二人的距离拉开,彼此对视。
“这是最后一次审讯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莉泽在上方发问。
爱德华想了想,像是要将此刻延长。
他扯了下嘴角,目光留恋:“真希望时光能倒流,好将你娶上一万次。”
莉泽眼波微动,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