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夏，哥廷根。

莉泽的论文改稿提交后，这次很快有了下文。没有通过审核。

她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面目全非的手稿一个上午，如同一尊雕塑。突然，她拿起粗头蘸水笔，戳进黑色墨水里，开始在被退回的论文上涂改。

她划得很快。

每一行不必要的，曲意逢迎的引用、对日耳曼数学的强调，都被快速捕捉划去。

很快，前几页四处爬满了虫一样的黑色色块。

“莉泽，要一起去吃午饭嘛？”恩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泽一惊，从方才的投入中抽出，她将蘸水笔扔下，半侧过身挡住身后的桌子，回头道：“不了，我一会儿再去。”

目送恩斯特离开，她转回身体，抱臂看着像在撕裂尖叫的论文，轻哼一声，将它扔进了抽屉。

手上的墨水蹭到了手肘。她起身去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手肘上的墨渍。手肘上的印子很快被冲走，手指上的则有渗进皮肤纹路里的淡淡残留，怎么也洗不掉。

莉泽关上水龙头。

几日后，费舍尔教授约莉泽到办公室进行一次私下的谈话，她猜是关于论文和合约快到期的事，其实她也没有想好。

莉泽来到办公室，意外地，恩斯特也在办公室内，坐在费舍尔教授的办公桌旁。看到她来了，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莉泽冲他点了下头，他回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低下了头。

“莉泽，来了。”费舍尔教授笑着向她抬手示意，“坐。”

莉泽坐下，她没有在费舍尔教授的桌上看到自己的论文或合约。

恩斯特起身去关门，在回来的路上又向莉泽投去一次视线，又很快错开。莉泽有些困惑，面上不显。

费舍尔教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你和恩斯特平时在工作上有些交流吧?”

莉泽点头。

“是这样的，莉泽。你之前那篇——投在美国期刊上的——工作，在你博士论文里占的比重不小。”费舍尔教授停顿，“委员会对这点提出了一些意见。”

意料之中，莉泽应了一声。

“我在想，你可以和恩斯特一起再发表一篇新工作的论文。你是一作，在德国期刊上。然后我们更新你的博士论文。”

这个提议美好到有些不真实，莉泽等费舍尔教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写论文的时候，对那些……方法论上的调整，不太得心应手。这些你都可以交给恩斯特处理。他在这方面比你灵活，知道怎么把话说圆。你专心做你的数学就好。”

莉泽这回看着他，又看了一计恩斯特，目光里不加遮掩地审视。

费舍尔教授看向她，也不再迂回：“但这种程度的合作，需要更稳固的关系才能运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莉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开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喉咙发紧：“我需要想一下，教授。”

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她不喜欢此刻空气的停滞。

她起身：“谢谢您的提议。”

她离开办公室，关上门，在门上靠了一下。

然后她奔跑起来。

走廊昏暗，石头砌的墙像是在往中间倾倒。

她跑到室外，是一片庭院。

阳光洒在身上，新鲜的空气带着绿意，灌入她的体内，她大口呼吸着。

学术上的夫妻档，甚至是丈夫挂名直接占有妻子的成果，这类事情并不罕见。她只是没想到这也成了自己的晋升路径。

她曾经以为诺特、卡特赖特都靠自己走通了。她以为自己也可以。

然而诺特在1933年被哥廷根驱逐，没几年就死在了美国。卡特赖特是英国人。

她要接受这条路径的庇护吗？

理性上她不知道。但情感上她不想接受。

傍晚，恩斯特提议一起散步，他送她回家。

莉泽下意识地想要评判恩斯特的这一举动，她还是克制住，答应了。

二人在学校树林里走着，莉泽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好在恩斯特会找话题。

“之前都跟你聊工作上的事。你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看书？”莉泽停顿了一下，“但也有一阵没看了，现在可能是看论文。”

很多书看了，也不方便讨论。

“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其实偷偷藏着希尔伯特和伯内斯（1）合作的《数学基础》第二卷。刚出版，他几周前才搞到。”恩斯特笑了笑，“等他看完了，我悄悄偷出来借你。”

莉泽眼睛一亮：“好啊，谢谢。”

“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莉泽又很快冷静下来：“算了，这不合适。”

恩斯特愣了下：“嗯？怎么了？”

“如果我的工作建立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可没法在德国期刊上发表。”

“没事啊。我可以在引言部分模糊掉这些。”

“恩斯特。”她想说不合规引用就是抄袭——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秒她突然想起爱德华。爱德华不会心安理得地将自己放在这种处境中——

到嘴边的却是：“我不想做数学了。”

恩斯特愣在原地。

莉泽快步向前走去，栗色长发随着步伐摆动，连风都追不上她。

……

1939年9月，德国闪电战入侵波兰，英法随后宣布对德宣战。

学校里不少男性主动离开上了战场，其中包括穆勒教授。

系里空出一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