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韩层霄的声音一个字高过另一个字，

“妳自己说，这么多年来，妳哪一次真正听我把话说完的？”

“朕哪一次没有按照妳的想法来做？”

重溟杳还要说，韩层霄已经重重打断了她：

“是！妳做这些都是因为我！妳处心积虑、骗了所有人，都是听了我的话！”

“朕处心积虑？要不是朕深谋远虑，一旦朕把计划提前告诉妳，妳肯定……”

“我肯定什么？我肯定阻拦妳？我肯定又要所谓‘高高在上地教导妳’？”

“难道不是吗？

“不仅如此，妳还会耳提面命，让朕留皇姊一命，说不定还不让朕对母皇动手……”

“在妳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韩层霄吼得几乎呛了一下，她剧烈喘着气，却忽而感觉身子突然开始变轻。

她下意识低头，就见自己因为生气而绷起青筋的手臂、正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开始变得淡了一些。

淡了一些？

韩层霄没太往心里去，心神只集中在重溟杳的身上，却听见重溟杳没有立刻回答。

重溟杳将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直到在场诸臣逐一亲吻过她的手背，直到仪式终于结束——

直到重溟杳才被奴仆搀扶着，缓缓回到皇宫之中。

不过重溟杳没有回卧房，而是先回到了正殿。

嬷嬷在门口通传：“冕下，各个重臣已经在门口等候您的召见。”

“等一等。”

重溟杳摆手，

“让朕休息一下。”

嬷嬷于是鱼贯而出，重溟杳往识海里喊了一声：“层霄。”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就好像之前与韩层霄激烈对话的并不是她。

韩层霄没有回答。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颜色变淡的胳膊。

她愣愣地看着——

那股褪色的趋势像是发觉了她的注视，变得更加迅猛起来：

从手指、手臂到肩膀；

从前胸、后背到头颈；

从双腿、双踝到双脚。

重溟杳绷着声音，又喊了一声：“层霄？”

韩层霄“啊”了一声，重溟杳问她：“怎么，妳终于没话说了？”

韩层霄有些恍惚。

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她们可以看见彼此的灵魂态。

但是，自从重溟杳越长越大、周围的危险越来越多，她们已经很少以灵魂态相对了。

所以，重溟杳没有发现她灵魂态的不对劲。

这也是当然的。

韩层霄心里觉得不安，嘴上也软了些：“杳杳，我觉得我们之间明明可以不这么说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重溟杳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薄薄的冰意：

“好好谈谈？韩层霄，妳还记得吗？妳曾经答应过朕，会永远站在朕身边的。

“可我们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妳觉得变的到底是我、还是妳？”

韩层霄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自己几乎要变得透明的全身，突然感觉到一种没由来的疲倦袭来。

她在心里很慢地想着——

如今，杳杳登上了皇位，扭转了结局，也算完成了那所谓系统的任务。

任务既然已经完成，她自然也可以……不用再和重溟杳这么两看相厌下去了。

而且，她也终于可以完成自己的愿望、回家去见两位母亲了。

思及此，韩层霄的声线里终于没有了方才的担忧或急躁，只剩下平静：

“既然妳不想和我说这些，那杳杳，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我只是想说，如今，这个皇位已经是妳的了。

“妳一定……”

“韩层霄，妳且看着，朕一定比母皇更能做出政绩，也一定比皇姊更能获得爱戴！”

韩层霄慢慢接话：

“妳一定、不要勉强自己。”

重溟杳的声音卡了一下，而后才说下去：“韩层霄，妳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朕吗？说的好像是妳大度无私，是朕居心叵测、不识好人心……”

韩层霄不想把话题又一次绕在这里面，她索性直接道：

“杳杳，我是想说，无论妳怎么做，这个皇位都是妳的。

“只是，我没办法陪妳看到了。”

沉默几乎是在瞬间爆发出来，韩层霄看不见重溟杳的神色，她只能听到重溟杳越来越重的呼吸音，听见她压着嗓音问：

“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

“重溟杳，我没办法再和妳共处在一个身体里面了。”

韩层霄刚说完，重溟杳的恼意终于压抑不住：

“……呵，韩层霄，如果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力量，谁愿意和妳共用一个身体！”

韩层霄不想和重溟杳再吵下去，相伴多年，她只想好好和重溟杳道个别：

“我说真的，杳杳，妳终于可以自由了。”

韩层霄的声线温和，衬得重溟杳的声音咬牙切齿：

“又是这副语气，韩层霄，妳以为妳是神吗。

“妳以为妳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韩层霄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之前她担心她，与她说了许多，她说她质问她；现在她终于放开手，诚心祝福她，她却说她不在乎她。

杳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喜怒无常，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另一边，重溟杳也沉默着，她周身的气压很低，让韩层霄隐隐感觉到她正在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韩层霄才听见重溟杳一字一顿地问：

“韩层霄，妳到底把朕当成什么？

“妳永远这样，朕……真的好恨妳。”

韩层霄微微合眼，她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灵魂态，终于如释重负道：

“……是啊，既然妳这么恨我，那我走就好了。”

灵魂态倏忽消散，徒留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