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天在特教学校,小雅因为读屏软件突然崩溃而无法完成作业的委屈。那一刻他意识到,靠别人施舍的“无障碍”,终究是沙上建塔。
“我要自己做。”他对着黑暗,低声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白天去许嘉瑞的公司“摸鱼”写稿,晚上则化身成一名苦行僧。
他不再满足于写诗。他开始在那个简陋的代码编辑器里,敲下一行行蹩脚但充满诚意的代码。
他想做一个最简单的东西——一个能自动抓取各大APP无障碍适配问题的爬虫脚本。
过程远比想象痛苦。
报错信息像雪花一样飞来。
“IndentationError.”
“SyntaxError.”
屏幕阅读器冷冰冰地报出错误行数,温叙只能一遍遍地回溯,用指尖去“看”那些看不见的符号。有一次,因为一个缩进错误,他找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凌晨四点,才在太阳升起前,让脚本成功运行出第一条数据。
那一刻,他没有欢呼,只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比写出任何诗句都更满足的弧度。
这就是“听见光”的雏形——它不是在某个会议上诞生的宏大构想,而是诞生于一个盲人程序员,在无尽的报错和黑暗中,亲手点亮的第一行代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做完这些,他起身准备睡觉。却听见温馨在说话。
“不行,我不能让小叙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温馨好像在打电话,声音不算小,大概是以为他睡着了。
温叙只听这一句就知道她在和周平泽打电话。温馨马上都订婚了,可和周平泽还没同居。
温叙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他不想拖累温馨。
第二天,温叙特意起了个大早。给温馨做早饭。
“小叙,是你在厨房吗?”温馨刚起床,便听到锅铲轻轻碰撞的声音。
“嗯,我煮了面,吃吗?”温叙说,其实他也做过几次,但温馨最后给他下通牒,如果她不在,就不允许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做。
温馨看着,其实卖相不错,她知道温叙生活可以自理,但她就是不放心。
温叙吃完就去公司了。他不要温馨帮他做任何事,他要让温馨放手,让她可以放心去自己生活。
回到家,他拖了地,摸索着收了衣服。磕磕碰碰的,还好温馨不在家,否则又要斥他了。
他摊在沙发上,心里像堵着块石头不上不下。
犹豫很久,他还是给裴砚蘅打了电话,他最愿意和裴砚蘅述说烦恼。
“喂?怎么了吗?”裴砚蘅接的很快。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拖油瓶,一直在连累身边的人。”温叙蜷起来,“怎么办?我好难过。”
裴砚蘅停了手上的事,语气认真,“不要这样说,我始终相信,你值得被这样对待。”他顿了顿,“我也很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你可以坐下来找家里人好好聊聊。”
裴砚蘅猜到了是什么事,他也大概知道温馨的性格,知道简单的谈话解决不了问题。
“其实我知道她就是不放心,除非哪一天有其他人可以照顾我。”温叙声音越来越小,隐约染上了点鼻音,“但这不就是换个人折磨吗?我不想。”
裴砚蘅无比烦躁,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差了。
不等裴砚蘅回答,温叙就说,“没事了,谢谢你愿意倾听,我说出来就好多了,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嗯。”裴砚蘅说。
挂了电话,温叙感觉自己太冲动了,这会不会打搅了裴砚蘅的工作。他闭上眼,坐了片刻又接着捣鼓编程去了。
可是一个人的弊端也很明显,国家去年出台盲人高考他没参加,目前对编程的了解仅限于咨询,接二连三的瓶颈期,让他束手无策。
“裴砚蘅在公司上班,会不会是程序员那一类的?”温叙在心里想着。温馨和周平泽都是销售,和他一样并不了解这些。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找到了许嘉瑞,“裴砚蘅在公司里是干什么的啊?”
许嘉瑞停下手头的事,“是哦,你跟他认识也快一个月了吧。还不了解他,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温叙在他身边坐下,“洗耳恭听。”
许嘉瑞如数家珍,“裴砚蘅毕业于南京大学,后在北大光华攻读硕士,结束之后就在炆殷资本做投资总监。”
说完个人学历许嘉瑞接着介绍起他的家庭背景,“他是江西长定人,曾祖是第一代共产党员,祖父永远留在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叔叔是现役军官,家里三代从军,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高中教师。他的性格,行事风格都受家风影响。”
温叙认真听完,里面有他听得懂的,听不懂的。除了得出裴砚蘅帮不了他这个结论以外,温叙也看清了自己和裴砚蘅之间的差距,易琨黎的质问难免又浮现在心里。
“温叙,怎么了吗?”许嘉瑞看他愣神。
“没事,我最近对编程有点兴趣。”温叙陡然回神,把自己从低落的情绪里拉出来。
“我有几个认识的朋友,推给你?”许嘉瑞了然,只认为这是他的临时起意。
“可以吗?”温叙很是惊喜,“谢谢。”
“小事。”
温叙联系到了对方,几乎一直泡在数据里,没怎么和裴砚蘅聊过天了。
裴砚蘅身在北京,站在落地窗前,手机里各种工作消息弹跳不止,可他想要的那个人却是安安静静。他轻叹一口气,点开工作群,纵是心里有多少个疑问,也来不及询问。
其实,在他们彼此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在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