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算毒辣,几人并肩走着,气氛却有些凝滞。
“对不起。”温叙终究是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尴尬。
“没事,出门在外总要警惕些。”许嘉瑞宽慰道,随即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我的狗还在柜台……”温叙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哦,小心点。”许嘉瑞放缓脚步,带他取回导盲犬小优。那只拉布拉多乖巧地跟在温叙脚边,牵引绳一紧,温叙便笑着跟上了节奏。
走出店门,裴砚蘅跟在身后,声音温和地问:“上车介意吗?”
“行。”温叙毫不犹豫地应下,不想辜负这份好意。
“好,小优,Turn left。”裴砚蘅低声指挥。
车内空间不大,裴砚蘅体贴地让温叙先摸索着坐进后排,随即俯身为他系好安全带。温叙在他靠近时,嗅到一股清冽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引擎启动,车厢内只剩下小优舔舐爪子的细微声响。
许久,许嘉瑞试探着开口:“那个……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温叙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连忙正襟危坐:“你问。”
“我想写篇关于盲人的小说,但不太了解……”
话音未落,温叙的语气已雀跃起来:“你是作家?”
“算是吧,刚弄了个文学社团,目前就俩人。”许嘉瑞自嘲地笑笑,又补充道,“那位高管可没空陪我玩文字游戏。”
温叙忍不住好奇:“还有裴砚蘅吗?”
“他啊,忙得脚不沾地。”许嘉瑞话音刚落,就被裴砚蘅淡淡嘲讽:“明明是自己拖拖拉拉。”
“不管啦,反正我在招人。”许嘉瑞敏锐地捕捉到温叙眼中的光,“你是不是也写?”
“嗯,一直在写,就是效率低。”温叙提到姐姐时会眉飞色舞,“她常帮我修改。”
“虽然唐突,但你介意来我们公司吗?”许嘉瑞坐直了身子,满眼期待。
“这么草率?不看文笔吗?”温叙失笑。
“我是太急了……”许嘉瑞说着,急切地掏出手机搜索。屏幕亮起,他反复确认:“《晨曦中的蔷薇》,是你写的吗?”
“是……”温叙莫名有些赧然。
许嘉瑞低头迅速浏览,片刻后激动地抬头:“十分欢迎!你写的东西和你人一样,温柔又有生气!”
“人家还没同意呢。”裴砚蘅在驾驶座提醒,随后在红灯前停下,回头看向温叙,“介意问问薪资吗?”
“不重要,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温叙眼下卧蚕深深,笑得灿烂。
裴砚蘅看着他的笑意,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你家住哪?他在云茂写字楼,远吗?”
“繁佳花园,就是云茂楼太热闹了。”
“巧了,我家也在繁佳花园,公司在云茂楼7楼,他在9楼,顺路送你。”裴砚蘅重新发动汽车,“8点半上班,8点你能出门吗?”
“我没问题,就是麻烦你了。”温叙感到脚边的小优动了动,有些紧张,许嘉瑞见状,贴心地替他抚摸狗头安抚。
“你姐姐一整天在家吗?”裴砚蘅握着方向盘,指尖轻敲。
“不是,她在新联区上班。”
“城东那边?离家挺远。”
“房子是老家拆迁分的。”温叙感到眼眶干涩,轻轻闭上眼。
“那在公司方便点,我还在招助理,小事可以让他帮忙。”许嘉瑞习惯性地点着头,“另外有个叫王石的同事也很热心。”
“真的吗?谢谢你们。”温叙想揉眼睛,又怕动作太大引人担心。
“那就加个联系方式吧。”许嘉瑞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温叙清晰地报出一串数字。车内香氛依旧清冽,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膝头,温叙第一次觉得,未来的轮廓似乎不再模糊。温叙报完号码,裴砚蘅已将车停稳。“到了。”他率先下车。
“行,以后有事尽管滴我们。”许嘉瑞见裴砚蘅走向后座,便知趣地带着小优先行离开。
车门打开,裴砚蘅俯身为温叙解安全带时,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住。“怎么了?”他声音放得极轻。
“能帮我滴个眼药水吗?”温叙从口袋摸出药瓶。裴砚蘅接过,单脚踩上车,左手拨开温叙额前碎发。可那刘海柔软蓬松,总不听话地弹回。裴砚蘅索性伸手将他的头发整个向后压住。
温叙怔了怔。从前自己滴总要折腾半天,手酸脖痛。姐姐也曾这样帮他压住头发,只是她的掌心温热微潮,而裴砚蘅的手掌宽大干燥,本是微凉的触感,此刻却透出丝丝暖意,顺着发根熨帖到头皮。
药水滴入,温叙后仰着转动眼球,轻轻眯起眼。“谢谢。”裴砚蘅抽出纸巾替他擦净溢出的药液,看着他重新睁大的眼睛,莫名觉得眼前人乖巧得很。解开安全带,他虚扶着温叙的手臂将他带下车。
“走吧,这商场有不少饰品店。”裴砚蘅见许嘉瑞正在一旁打电话,便让温叙稍候。温叙点点头,脚边立刻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是小优在蹭他。裴砚蘅将牵引绳递到他手中。
许嘉瑞挂断电话走来:“有个大学生咨询招聘,约了下午四点面谈,我得去趟咖啡馆。”
“时间还早,先去看看蛋糕吧,今天订今天取的那种。”许嘉瑞挠挠头,“怕来不及准备。”
“是我太唐突了,本来没计划出来……”温叙略显尴尬。
“为什么又即兴出来了?”裴砚蘅顺着问。
“前两天刚接回小优,想带它适应一下,顺便给姐姐个惊喜。”温叙笑道。
“才买两天?那以前你怎么出门?”许嘉瑞凑近问。
“以前不出远门,靠盲杖就够了。”温叙答得平淡。
一行人很快到了蛋糕店。“几个人吃?”许嘉瑞问。
“你们来不来?”温叙邀请道。
“我赶时间。”许嘉瑞摇头。
“我也不了。”裴砚蘅说。
温叙转向裴砚蘅,有些不解:“我们不是住得近吗?”
裴砚蘅斟酌着:“没提前打招呼,突然过去不太方便。”
温叙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好,下次有机会吧。”
“先挑蛋糕。”裴砚蘅转向店员,“能否加急?”
“我问过了,老板说尽量。”许嘉瑞回来复命。
“好,简单些就行。”温叙弯起眉眼。
裴砚蘅试图为温叙描述蛋糕款式,可惜语言天赋有限,直白得像是说明书。许嘉瑞忍俊不禁:“还是我来吧。”他挽起袖子,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
裴砚蘅站在一旁,看着温叙专注倾听的侧脸。他觉得这人在城市中活得单纯,即便目不能视,依然乐观明媚。
对面银饰店的白炽灯光冷冽刺眼,玻璃柜下的饰品像英雄勋章般耀眼不可攀。而此刻蛋糕店里橘黄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众人。温叙含着笑意,那双看似蒙着薄雾的眼睛,像春日湖面化不开的岚。
他忽然明白,或许有些风景,不需要看得太清楚。
朦胧本身,就是一种温柔。商场冷气十足,温叙进门时下意识拢了拢外套。“冷吗?”裴砚蘅问。“还好,温差有点大。”温叙笑了笑。
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店员迎上时被裴砚蘅示意稍等。温叙侧头回忆:“我姐提过这家,她喜欢简约的。”
“以前我能看见时,她总戴条细银链,坠子是小叶子。”温叙语气平静,握着盲杖的手却微微收紧。
裴砚蘅目光扫过柜台,停在一条银杏叶项链上——极细的链子,叶片纹理清晰。他将项链轻轻放在温叙掌心。
温叙的指尖沿着叶缘缓缓描摹,从主脉到侧脉,专注得像在触摸某种勋章。片刻后他抬头:“就这条吧。”
包装时,许嘉瑞接到电话,面色为难:“面试的大学生临时有事,得现在过去。”
“工作要紧。”温叙立刻说。
“裴砚蘅你陪温叙买完花送他回家,我忙完去找你们。”许嘉瑞快速安排,又郑重地对温叙说,“公司的事手机聊,我把裴砚蘅推给你。”